“这张图是马老师在丹江口做实验时画的,送给你参考。”
陈崢接过图纸,仔细看了看。
正说著,村道那边又传来一阵自行车铃鐺声。
李泉骑著车过来了,后座上绑著一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
“阿崢!”李泉老远就喊,“省里的专家来了没有?”
陈崢朝塘埂上努了努嘴。
李泉把自行车往墙边一靠,快步走过来,看见马援朝和秦书兰,有些拘谨。
“马老师,秦同志,这位是李家湾的李泉,也是养鱼户。
他家的鱼塘有三口,十来亩水面,养了好几年了。”
马援朝伸出手:“李家湾的?
老周跟我说过,你们村今年的鳃霉病是用盐水泡的法子治好的?效果怎么样?”
李泉两只手握住马援朝的手,使劲摇了摇:“好了!全好了!
往年一到秋天草鱼就开始翻白肚,今年一条没死!
下游老赵家的鱼也跟著保住了!
我们村七八户养鱼户都用的这个法子,病鱼成活率过了八成!”
马援朝眼睛一亮:“成活率过了八成?老周,这个数据你记录没有?”
周海明点点头:“记了。
李泉家那塘病鱼一共一百二十尾,盐水泡了三天,死了不到二十尾,治好了一百多尾。
下游几户的预防性浸泡也做了,到现在没有新增病例。”
马援朝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抬起头来看著陈崢:
“这个法子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原理是周技术讲的。
培训班上说鳃霉病的致病真菌在千分之三以上的盐度中不能存活,我就想能不能直接用盐水泡病鱼。
回来试了一下,发现確实管用。”
“然后你就把这个法子教给了李家湾的养鱼户?”
“对。周技术说过,先诊断后用药,对症下药。
鳃霉病的症状很明显,鳃片上长白点,跟水霉病不一样。
只要诊断对了,盐水泡的法子又不花钱,谁都能用。”
“老周。”他转过身来,看著周海明,
“你上回跟我说白洋湖这一带缺一个基层技术推广点,说的是不是他?”
周海明笑了:“就是他。
我已经帮他申请了水產公司的特聘技术推广员,聘书发下来了,下个月开始发补贴。”
马援朝又看了看陈崢。
“小陈,我问你一个事。
你明年扩大鱼塘之后,除了四大家鱼,还打算养什么?”
陈崢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
他拿出那本周海明给的省水產研究所简报,翻到鱤鱼实验那页。
“我想试试鱤鱼人工养殖。
简报上说丹江口的中试鱼苗成活率突破了百分之二十,
虽然还是低,但这个方向是对的。
我家这片水面在白洋湖边上,水质跟丹江口差不多,野生鱤鱼资源也丰富。
如果能解决鱤鱼苗的开口饵料问题,成活率应该还有提升空间。”
马援朝接过简报,看了一眼:
“鱤鱼人工养殖是个难题,省所研究了三年才把成活率从百分之十提到百分之二十。
你想要进一步突破,需要解决三个关键技术难点。”
他掰著手指头数,
“鱤鱼是凶猛鱼类,亲鱼在人工环境下性腺很难自然发育,需要注射催產素。
其次,鱤鱼苗开口饵料必须是活的浮游动物,人工饲料它不吃。
还有,育苗池的光照和水流要模擬自然河道,稍有差错鱼苗就会应激死亡。
这三个难点,你准备怎么解决?”
陈崢沉思片刻。
“亲鱼催產,县水產公司有催產素,可以请周技术帮忙。
开口饵料,白洋湖里的轮虫和卤虫资源丰富,入夏以后是繁殖盛期,只要掌握捕捞和提纯技术,应该够用。
育苗池的水流和光照,简报上写了丹江口中试用的环形池设计,
我可以参考那个设计做一个小型育苗池,先用小规模实验验证,再逐步扩大。”
马援朝微微頷首。
“你这思路倒是踏实,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
马援朝把鸭舌帽摘下来,在手里转了两圈。
“这样吧。
等明年开春你挖好新塘,我带书兰过来一趟,帮你在新塘边上建一个小型鱤鱼育苗实验池。
省所出技术,你出场地和人工。
如果实验成功了,白洋湖这一带就有了鱤鱼人工育苗的示范点。
这对全省的鱤鱼养殖都有推广意义。”
陈崢心跳快了半拍。
省所出技术,他出场地和人工,这意味著鱤鱼育苗的核心技术会直接在他的鱼塘边上落地。
这种事放在1984年的农村,是想都不敢想的机会。
“马老师,谢谢您。”
“先別谢。”马援朝摆摆手,“鱤鱼育苗不是一年两年就能突破的。
你把四大家鱼先养好,鱤鱼的事慢慢来,別急著扩大规模。
先把基础打牢,等育苗技术成熟了再上量。
这个人在水產这一行干了二十年,见过太多人一开始冲得猛,后来因为技术不过关翻了跟头。
你今年已经稳住了,明年慢慢来,不急。”
马援朝跟陈崢告別时,又从兜里掏出一张纸片递过来。
“这是我办公室的电话。以后遇到技术问题,直接给我打电话。
省所那边有好几位搞病害和育种的同事,你要是有解决不了的难题,我帮你问问他们。”
陈崢接过纸片。
纸片上只有一串数字,却沉甸甸地压在掌心里。
马援朝上了摩托车,秦书兰抱著文件夹坐进挎斗。
摩托车突突突地发动起来,沿著土路往白洋湖的方向开去。
周海明临走时从车斗里又拿出一个布包塞给陈崢。
“这里面是冬季鱼塘管理的几份资料,还有一本省水產研究所编的《淡水鱼类病害图谱》。
图谱里有几十种常见鱼病的症状彩图和防治方法,比培训班上的讲义详细。”
摩托车消失在了土路尽头。
陈崢把布包夹在腋下,站在院门口看著远处的白洋湖,想起来还有一件事没做。
回到院门口。
看向那几棵移栽的沙参和何首乌。
他蹲下来,摸了摸参叶。
沙参的叶子有些发黄了,这是正常的冬休眠现象。
根茎在土里蓄力,等明年开春就会重新发芽。
何首乌的藤蔓已经枯了,但根茎还是结实的。
他用手指在土面上按了按,能感觉到底下的块茎还在。
他站起来,走到墙根底下,看了看那片他专门整出来的小药圃。
除了沙参和何首乌,他又从山上移栽了几株野生的金银花藤。
插在墙根底下,浇了水,施了点底肥。
金银花这东西好养活,插下去就能活。
明年夏天就能爬满半个院墙,既能看花又能入药,一举两得。
干完了这些,陈崢洗了把手,回到屋里。
煤油灯下,陈崢把那本周海明送的《淡水鱼类养殖学》翻到第三章。
对照著马援朝给的资料,开始整理冬季鱼塘管理的要点。
水温五度以上,少量投餵高能量饲料,维持鱼的体能。
水温五度以下,停止投喂,减少人为干扰,让鱼进入半休眠状態。
水面结冰后,在深水区凿冰窟窿,直径不小於一尺,间距两丈一个。
冰面上铺一层稻草,用竹竿固定,防止冰窟窿被冻实。
水质透明度保持在三十到四十厘米之间,碱度控制在七点二以下。
如果透明度超过四十厘米,说明藻类繁殖不足,要適量追肥。
碱度超过七点五,要加大换水量。
他把这些要点一条一条记在笔记本上。
翻过一页,他在新的一页写下第二天的计划。
去县农资公司买ph试纸和温度计,顺路带上山货。
回来去鱼塘,把进水口再开大一倍,连测三天碱度变化。
孙茂才说今天送字据过来,如果他来了,两家一起对照地契和字据。
確认无误后,同去土地管理局把租赁合同签了。
另外还要去赵老师家一趟,把省水產研究所最新的病害图谱送过去。
赵老师那本旧版的早就翻烂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吹灭煤油灯。
院子里的月光清冷冷的。
黑猫不知什么时候从灶房里溜出来,蹲在水缸沿上,一双眼睛闪著绿光。
远处白洋湖上传来一阵野鸭子的叫声,嘎嘎的,打破了深秋夜晚的寂静。
第二天一早,陈崢把山货重新整理了一遍。
上回採回来的橡芝已经阴乾了,菌盖缩了一圈。
但品相完整,孢子粉一点没掉。
他用软毛刷把表面浮尘轻轻扫乾净。
挑了那块手掌大小品相最好的一块,准备送给赵德明。
剩下的三块用草纸包好,准备送到县药铺。
晒乾了的沙参片分成小包,何首乌也包好了。
茶树菇上回卖给县药铺的时候老掌柜说品相不错,让他以后有好货继续送。
他把这几样山货用布袋分別装好,扎紧口子,放进竹篮里,盖上麻布。
到了县城,他先去县农资公司买ph试纸和温度计。
农资公司的门市部在城东,跟农机厂挨著。
货架上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
售货员是个中年妇女,正在货架旁边盘货。
听他说要ph试纸,愣了一下,转头去里间翻了半天,才找出一盒。
“这东西平时没人买,就剩这一盒了。你还要不要別的?”
陈崢又买了一支棒式温度计,能测零下十度到五十度的。
玻璃管外面套著一层金属保护壳,比普通的温度计结实得多。
从农资公司出来,他拐去县医药公司门市部。
老掌柜看见他拿出来的橡芝,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拿起那块最大的,凑到放大镜下看了好一会儿。
又把菌盖翻过来看菌管纹理,用手指轻轻按了按菌盖的弹性。
“你这几块橡芝,品相比上回那块还好。尤其是这两块,”
他指指其中菌盖最完整纹路最清晰的两块。
“边缘一点缺损都没有,孢子粉保存得也好。这块大的,我给你三块。另外两块两块五一块。三块小的,两块钱一块。拢共算下来十二块。”
陈崢心里算了一下。
上回那块橡芝卖了一块五,这回品相更好的卖到三块。
十二块钱,加上沙参片何首乌和干茶树菇,这趟山货拢共卖了十五块出头。
钱虽不多,但胜在稳定。
老掌柜把钞票一张一张数好递过来,又从柜檯底下拿出一个牛皮纸包,递给陈崢。
“上回有个老主顾,专收野党参的。
我把你上回带来的沙参给他看了,他说虽然不是党参,但品相不错,问你有没有找到野党参的线索。
这是他留的定金,五块钱。
他说只要找到品相完整的野党参,品级不论,一概高价收。
五年以上的野党参,一根出价十块往上。”
五块钱定金。
一根五年以上的野党参,十块钱往上。
这个价格在1984年的农村,可不便宜。
他把牛皮纸包打开,里面是五张一块钱的钞票,叠得整整齐齐。
“掌柜的,这位老主顾是哪里的?”
“省城同仁堂的採购员。
他们每年秋冬都要收一批野党参,这几年野生资源越来越少了,品相好的更是难得。”
老掌柜推了推老花镜,
“你要是找到了,直接拿到我这儿就行,同仁堂那边有长期合同。”
陈崢把牛皮纸包揣好,道了谢,出了药铺。
从县药铺出来,他又去了一趟县农资公司。
他在农资公司的门市部里转了一圈,最后在角落里找到了一台小型增氧机。
铁壳子罩著的叶轮式增氧机,上面贴著標籤。
丹江渔业机械厂製造,功率一点五千瓦,適用水面三到五亩,零售价一百二十元。
一百二十元。
这笔钱在1984年的农村,够一家人吃喝拉撒小半年。
他伸手摸了摸增氧机的外壳,铁壳子冰凉凉的,叶轮的边缘有些锋利。
售货员走过来,见他又在看这台机器,笑了:
“小伙子,你上次来就问过这台机器,这次还看?
这东西放在这儿大半年了,全县就卖出去两台,一台是县水產公司买的。
另一台是李家湾的养殖大户合买的。
你一个个体户,买得起不?”
陈崢把手从增氧机上收回来。
他现在確实是买不起,但明年鱼塘扩大之后,水面到了五六亩,没有增氧机不行。
光靠换水,遇到连续阴雨天,大气压低,水里的溶氧量就会骤降。
那时候再急著买,就来不及了。
“同志,这增氧机能订货不?”
“订货?你要买?”售货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明年开春买。先问问订货要多长时间。”
“订货要半个月。
丹江那边发货过来,走水运到白洋镇码头,再转陆运到县城。”
售货员说,“你確定要的话,交二十块钱定金,我帮你下单。”
陈崢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放在柜檯上。
售货员愣了一下,然后拿起钱数了数,从抽屉里翻出一本订货单,刷刷写了几笔,撕下一张底单递给他。
“明年开春来拿货的时候,凭这张单子付尾款。
一百二十块的机器,定金二十,到时候再付一百块。”
陈崢把订货单折好,揣进贴身的口袋里。这是他为明年鱼塘扩大的第一笔投入。
从农资公司出来,陈崢拐去县一中。
今天是周六,陈嶸陈峰下午没课,正好可以见一面。
他先去初中部宿舍找两个弟弟。
门口的宿管大爷正坐在传达室里听收音机,收音机里播著京戏,咿咿呀呀的。
听说他找陈嶸陈峰,大爷往走廊尽头一指:“二楼靠楼梯那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