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林晓芸家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
陈崢沿著东大街往汽车站走。
街上的人比上午少了许多,卖菜的收了摊。
只剩下几个摆地摊卖针头线脑的还在守著,蹲在墙根底下,有一搭没一搭地吆喝。
供销社门口的冰棍箱子还摆著,白色木箱上搭著一条棉被,棉被上印著“冰棍”两个红字,褪了色,模模糊糊的。
卖冰棍的中年妇女坐在小板凳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
陈崢看了一眼,走到汽车站,班车还没来。
候车棚里坐著几个人,一个老汉挑著两个空鸡笼,鸡笼里沾著鸡屎,苍蝇嗡嗡地绕著他飞,他也不赶,就坐在那儿打盹。
一个年轻媳妇抱著孩子,孩子哭得撕心裂肺,脸涨得通红,她怎么哄都哄不住,急得满头汗。
还有一个干部模样的中年人,穿著灰色中山装,上衣口袋里別著一支钢笔。
手里拿著一份报纸,正翻来覆去地看,报纸被他翻得哗哗响。
陈崢找了个角落蹲下来,把布兜放在膝盖上。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
甲鱼卖了五十五块,钱师傅给介绍了下个月的物资交流会,林晓芸她爸教了肥水和放苗密度的事,县誌上记了沉船的事。
这几件事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
沉船的事,他得回去再问问他爹。
他爹上回只说了一半,说南湾最深的那片水域,靠近芦苇盪西边,水底下有一块大石头,石头上刻著一个“十”字。
但南湾那么大,芦苇盪西边少说几百亩水面,上哪儿找一块石头去?
再说那块石头在水底下,几十年过去了,湖底的淤泥积了一层又一层,石头还在不在原来的位置都不好说。
他爷爷当年下水捞过,没捞著。
后来的人捞了几次,也没捞著。
这说明那条沉船要么被淤泥埋住了,要么根本就不在大家以为的那个位置。
陈崢正想著,班车来了。
是一辆老式绿皮班车,车头上绑著一块铁皮牌子,写著“清水县—白洋镇”,白底红字,漆皮斑驳。
车门一开,他拎著布兜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玻璃摇不上去,卡在一半的位置。
车子晃晃悠悠地开动了。
窗外的县城一点点往后退,百货大楼、新华书店、国营饭店、电影院,依次从车窗里滑过去。
过了县城边上的农机厂,路两边就全是庄稼地了。
玉米长得比人还高,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穗子沉甸甸地垂著,顶上的须子从青转黄,再过半个月就该收了。
稻田里稻穗弯了腰,黄澄澄的一片,风一吹,稻浪一层一层地涌过去,好看得很。
陈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子顛得厉害,座椅的弹簧硌屁股,怎么坐都不舒服。
他眯了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著沉船的事。
他爹说,那条船上装的是粮食和布匹,还有一箱子金子。
林晓芸她爸说,县誌上记载的是“一批金银”。
金子还是金银,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条沉船如果真的在南湾,如果真的有一箱子硬货,那他家以后的日子就不愁了。
但他也清楚,这事不能急。
南湾水深,暗沟多,水底下什么情况都不清楚,贸然下水太危险。
他爹说得对,得小心点。
车子到了白洋镇,太阳已经落到西边的山头后面去了,天边的云烧得通红,像著了火似的。
陈崢拎著布兜下了车,往村里走。
从镇上到芦塘村,十五里土路。
他走得快,裤腿带起一路尘土。
路两边的玉米地里,有人在掰玉米棒子,咔嚓咔嚓的声音从密不透风的庄稼地里传出来,看不见人,只看见玉米秆晃动。
远处有人喊了一嗓子:“老李!你家玉米今年收成咋样?”
另一个声音从庄稼地深处传过来:“还行!一亩能打四五百斤!”
陈崢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老槐树底下那几个老汉抽著烟,扯著閒篇。
王老六蹲在石碾子上,手里摇著蒲扇,蒲扇是棕树叶编的,边缘用布条包了一圈,布条已经磨得起了毛。
他正跟人讲古,唾沫横飞:“我跟你们说,那年我在南湾打鱼,亲眼看见一条鱤鱼,
少说六七十斤,从水里躥出来,一口咬住一只野鸭子,咔嚓一声,野鸭子就没了。那水花溅起来,比我人都高……”
旁边一个老汉不信,从嘴里拿下菸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菸灰:
“你就吹吧。六七十斤的鱤鱼?你当是龙王爷呢?”
“我骗你干啥?我王老六啥时候骗过人?”
“你啥时候没骗过人?”
几个老汉鬨笑起来。王老六也不恼,摇著蒲扇,嘿嘿笑。
陈崢走过去的时候,王老六叫住他:“崢娃子,听说你今天去县里卖甲鱼了?卖了多少?”
陈崢脚步没停:“没多少,够给我娘抓药的。”
王老六还想问什么,陈崢已经走远了。
回到家,院子里亮著灯。
灶房里的煤油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院子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
黑猫蹲在水缸沿上,看见他回来,喵了一声,跳下来,蹭著他的裤腿。
陈嶸已经回来了,正蹲在院子里劈柴。
斧头落下去,咔嚓一声,木柴裂成两半。
他劈柴的方式跟別人不一样,別人是抡圆了胳膊往下砸,他是把斧头举到肩膀高度,手腕一抖,斧刃借著力往下走,省劲,劈得也准。
这是跟他爹学的,陈老三劈了一辈子柴,劈出了经验。
“哥,赵老师收下了。”陈嶸头也没抬,手上的活儿不停。
“说啥了?”
“他说让你有空去他那儿一趟,他有本书要给你。还说让你別惦记他,他好多了。”
陈崢点点头,把布兜放在石台上,蹲下来,从兜里掏出那包药,递给从灶房里出来的张翠花:“娘,药抓回来了。六块二,够吃一个月的。”
张翠花接过药包,在手里掂了掂。
她没说话,转身进了灶房,把药包放在灶台旁边的柜子里。
柜子是老式的木头柜,门板有些变形,关不严实,她拿膝盖顶了一下才关上。
她站在灶台前,背对著门口,拿袖子擦了一下眼角,然后继续炒菜。
锅铲碰锅底的声音,滋啦滋啦的。
“娘,赵老师让我跟您说,这药得按时吃,不能断。
早饭前吃一次,晚饭后吃一次。用温开水送服,不能用茶水,茶水解药性。”
陈嶸蹲在院子里,一边劈柴一边说。
张翠花在灶房里应了一声:“知道了。”
陈崢看了陈嶸一眼。
这小子,从赵老师那儿回来,不光把话带到了,连怎么吃药都问清楚了。
他心里装著事,嘴上不说,但该做的都做了。
吃饭的时候,陈老三蹲在门槛上,端著碗呼嚕呼嚕地喝粥。
他吃饭快,一碗粥几口就下去了,碗筷一推,从兜里摸出菸袋锅子,装了一锅菸丝,点著,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鼻孔里冒出来,被晚风吹散了。
“爹,县誌上记了那条船。”陈崢放下碗,看著他爹。
陈老三抽菸的手停了一下。
他又抽了一口,烟雾在脸前飘著。
“林晓芸她爸说的。县誌上有记载,说白洋湖南湾水域,几十年前沉过一条货船,船上装的是粮食和布匹,还有一批金银。
船主是从省城带回来的,想在家乡置办田產。”
陈老三把菸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在门槛上磕了磕菸灰,一下,又一下。
他抬起头,看著院子里的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爷爷当年下水捞过三次。
头一次,他找到了那条沉船的位置,就在那块大石头旁边。
船已经烂得差不多了,船板一碰就碎。
他在船舱里摸了半天,摸到几个罈子,罈子里装的是醃菜,早就烂透了。
还摸到几匹布,一扯就碎。”
“第二次呢?”
“第二次,他带了根铁鉤子下去。
他想把船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鉤出来,看看那箱子金子到底在不在。
他鉤了大半个时辰,鉤上来一个铁箱子,拳头大小,锁得严严实实。
他以为那就是金子,抱上岸,砸开一看,里头是一块砚台,早就被水泡烂了。”
“第三次呢?”陈崢问。
陈老三抽了口烟,烟雾在他脸前飘著,遮住了他的表情。
“第三次,他没下去。因为那天他在南湾打鱼的时候,看见水面上漂著一只死猫。
那只猫肚子胀得老大,四脚朝天,在水面上漂著。
你爷爷说,下水之前看见死猫,不吉利。
他就没下去。后来他想再去,身子不行了,下不了水了。”
陈老三把菸袋锅子收起来,別在腰带上。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著陈崢:“崢娃子,我知道你在想啥。
那条船,你爷爷没捞著,后来的人也没捞著。
你要是想去试试,我不拦你。但你得记住一件事。”
“啥事?”
“水底下的事,眼见为实。
你爷爷说那块石头上刻著十字,那是他亲眼看见的。
但几十年过去了,湖底的淤泥积了多厚,石头还在不在原位,船还在不在石头旁边,谁也不知道。
你下去以后,要是找不到,別硬找。
水底下暗沟多,水流急,出了事没人救得了你。”
陈崢点点头:“爹,我记住了。”
陈老三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屋。
陈嶸蹲在院子里,把劈好的柴一根一根码到墙根底下。
他码得整齐,粗的在下,细的在上,一层一层摞起来,跟砌墙似的。
他干完了,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到陈崢旁边蹲下来。
“哥,明天去南湾?”
“去。先不急著下水,在岸上转一圈,看看地形。
爹说的那片水域,芦苇盪西边,最深处,得先找到那块石头的大概位置。”
“我跟你去。”
“行。”
陈峰从屋里跑出来,鞋都没穿,光著脚踩在地上。
他蹲到陈崢旁边,仰著脸:“哥,我也去!”
“你去干啥?又不是抓鱼。”
“我帮你们看船!”陈峰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你们下水,我在船上看著,万一有啥事,我喊人!”
陈崢看了他一眼。这小子,平时大大咧咧的,到了关键时候,倒是有股机灵劲。
“行。但有一条,到了南湾,你得听我的,不许乱跑,不许下水。”
“行行行!你说啥我都听!”陈峰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第二天天还没亮,陈崢就醒了。
他是被院子里的动静弄醒的。
陈嶸在院子里准备东西,铁锹、竹篙、麻绳、网兜,还有一捆细竹竿。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检查了一遍,確认没有遗漏,才搬到板车上。
陈崢从屋里出来,看了看板车上的东西。
麻绳是新的,他爹前几天刚从镇上供销社买的,手指头粗,一股桐油味,拉一拉,纹丝不动。
细竹竿是昨天陈嶸从后山砍回来的,拇指粗细,两米来长,两头削得尖尖的,是用来探水深和淤泥厚度的。
“嶸子,你准备得挺全。”陈崢说。
陈嶸蹲在板车旁边,把麻绳重新捆了一遍,捆得更紧了些。
他没抬头,说:“哥,我在赵老师家看到一本县誌。赵老师给我看的。”
陈崢愣了一下:“县誌上写啥了?”
“写了一段话。原文我背下来了。”
陈嶸站起来,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地背,
“民国二十三年秋,有货船自县城往省城,行至白洋湖南湾水域,遇风浪倾覆。
船上载有粮食百余石、布匹若干、银钱若干。
船主周某,省城人氏,携家眷返乡置產,不幸罹难。
事后周家僱人打捞,得粮食布匹大半,银钱下落不明。
今沉船犹在湖底,每至风平浪静之日,渔人或见水底有光,疑为银钱所映。”
陈崢听完,心跳快了几拍。
水底有光,疑为银钱所映。这说明县誌的编纂者是知道一些內情的。
或者说,至少听过当地渔民的传闻。
更重要的是,县誌里明確写了“银钱若干”,跟他爹说的“金子”对上了,也跟林晓芸她爸说的“一批金银”对上了。
“赵老师还说什么了?”陈崢问。
“赵老师说,民国二十三年是1934年,到今年正好五十年。
五十年来,白洋湖南湾那片水域,陆陆续续有人下水找过,但都没找到。
他让我告诉你,县誌上写的『水底有光』,可能是磷火,也可能是渔民的附会,不能全信。”
陈崢把这话记在心里。
1934年,五十年。半个世纪的时间,湖底的淤泥能积多厚?
沉船还在不在原来的位置?银钱箱子有没有被淤泥埋住?
这些都是未知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