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
周敏看了张建国一眼。
“婶子,我叫张建国,也是赵老师的学生。赵老师住院那天,我也在。”
张建国挠挠后脑勺,说话有点磕巴,舌头跟打了结似的。
“哦,就是你。”周敏点点头,
“小军说,你回去跟你娘拿的钱,三十五块六。
你娘也不容易,一个人拉扯你。”
张建国脸红了,红到耳朵根,支支吾吾地说:“没、没事,应该的。”
周敏没再说什么。
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碗,在灶台上一字摆开。
又拿了双筷子,在碗沿上敲了敲,把筷子头对齐了,搁在碗上。
“坐吧,別站著了。饭一会儿就好。”
陈崢坐下来,张建国也跟著坐下来。
两个人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
小板凳是赵德明自己做的,木头面磨得光溜溜的。
坐上去有点矮,膝盖快顶到下巴了。
这时,赵小军跑过来,挤在陈崢和张建国中间,仰著脸说:
“崢哥,我妈燉的鸡可好吃了!比我爸做的好吃一百倍!”
赵德明在里屋听见了,笑了一声:“你妈做什么都比我做的好吃,你满意了?”
赵小军嘿嘿笑了,把脑袋靠在陈崢胳膊上,蹭了蹭。
周敏把鸡汤从锅里盛出来,拿一个粗陶大碗装著。
汤麵上飘著一层金黄的油花,鸡肉燉得烂烂的,骨头都脱了。
她端著碗进了里屋,放在床头柜上,拿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吹。
送到赵德明嘴边。
“喝点汤。燉了两个时辰,肉都化了。”
赵德明张嘴喝了,咂了咂嘴,点点头:“好喝。”
周敏又舀了一勺,递过去,赵德明又喝了。
两个人没说什么话,但动作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默契。
陈崢看著这一幕,心里头那些从村里听来的閒话,突然就不太信了。
什么周敏心狠,把赵老师一个人扔在乡下不管。
什么周敏嫌村里穷,不愿意来。
什么赵老师跟媳妇关係不好,一年到头也不见一回。
这些閒话,大概是村里人瞎猜的。
周敏餵完汤,从里屋出来,把碗筷摆上桌。
一锅鸡汤,一碟子炒鸡蛋,一碟子咸菜,一碟子花生米。
还有一盆白面馒头,馒头蒸得白白胖胖的,冒著热气。
这些东西在村里算丰盛了。
尤其是白面馒头,平时捨不得吃,过年过节才蒸一锅。
这大概是周敏从城里带回来的,村里的供销社买不到这么精细的白面。
“吃吧,別客气。”
周敏说著,给陈崢夹了个鸡腿,又给张建国夹了个鸡腿。
再给赵小军夹了个鸡翅膀。
她自己没吃,坐在桌边,手里端著一杯白开水,慢慢喝著。
“婶子,您也吃。”陈崢说。
“我不饿。你们吃。”
周敏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看著陈崢,
“崢娃子,我听说你今天去县里卖鱼了?卖了多少钱?”
陈崢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村里人一般不这么直接问別人挣了多少钱,觉得不礼貌。
“六十多块。”
陈崢如实说了。周敏点点头:“不错。你多大?”
“十九。”
“十九岁,一天挣六十多块,比我当年挣的都多。”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羡慕,也没有惊讶,就是陈述一个事实。
陈崢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低头啃鸡腿。
鸡肉燉得烂,一咬就脱骨,有股薑片和葱段的香味。
这是城里那种燉法,跟村里不一样。
村里燉鸡喜欢放酱油,燉出来红亮亮的,咸香味重。
周敏燉的鸡不放酱油,汤是清的,喝起来鲜,不腻。
“崢娃子,德明的医药费,一共花了多少?你跟我说实话。”
周敏放下杯子,看著他的眼睛。
陈崢抬起头,跟她的目光对上。
她的眼睛跟赵德明不一样,赵德明的眼睛是温的,看人的时候带著笑。
她的眼睛是冷的,好像什么事都看得透透的,不跟你绕弯子。
“医药费加检查费,四十出头。加上这几天吃饭,坐车的零碎花销,不到五十。”
陈崢没瞒著,一五一十地说了。
他清楚瞒不住。
周敏这个人,一看就是那种什么事都要算清楚的人,你瞒她,她反而更不高兴。
周敏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个手帕包著的东西,放在桌上,推过来。
手帕是白底蓝花的,叠得方方正正,四角整整齐齐,打开。
里头是一沓钱,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
还有毛票,码得整整齐齐。
“这是五十六块。你数数。”陈崢看著那沓钱,没动。
“婶子,这钱我不能要。赵老师对我有恩,我……”
“你听我说。”周敏打断他,
“你对德明有恩,德明对你有恩,这是两码事。
你帮了德明,我们感激你,但医药费不能让你出。
你还是个孩子,自己家里也不宽裕。
这钱你拿著,你要是不要,我心里过不去。”
陈崢看著那沓钱,又看了看赵老师。
赵德明半靠在床上,正往这边看,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赵德明嘴唇动了动,冲陈崢微微点了点头。
他的意思是,拿著吧,別推了。
“婶子,那我收下了。等赵老师身子好了,我再来看他。”
陈崢把钱收起来,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张建国在旁边埋头吃馒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腮帮子鼓得老高,嚼得小心翼翼的,生怕发出声音。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陈崢帮著收拾了碗筷,把桌子擦了一遍,又把灶台擦了一遍。
周敏在旁边看著,没拦著,也没说谢谢。
陈崢擦完灶台,把手洗乾净,走到里屋门口:
“赵老师,您好好养病。过两天我再来看您。”
赵德明点点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本子,递过来:“崢娃子,这个给你。”
陈崢接过来一看,是一本《淡水鱼养殖技术》。
县水產公司编的,油印本,纸张泛黄,边角卷了。
但保存得很好,连个污渍都没有。
书页里夹著几张小纸条,上头是赵德明写的批註。
字跡工工整整,一笔一画都不马虎。
“赵老师,这……”
“你拿去看。我看过了,用不著了。
你要搞养殖,得先看书,把理论学扎实了,再动手干。不能蛮干。”
赵德明说著,咳嗽了两声,
“书上不懂的地方,你来问我。我虽然没养过鱼,但道理是相通的。
生物学上的东西,我比你懂一点。”
陈崢把书揣进怀里,贴著心口,书的封面有点凉,但很快就焐热了。
“赵老师,我记住了。”
出了门,月亮上来了,像一把镰刀掛在东边的天上,清冷冷的。
村子里静悄悄的,偶尔有几声狗叫,被风吹散了。
远处湖面上吹过来的风,带点芦苇的清香。
张建国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嘴里哼著歌。
调子跑了八百里,听不出哼的是什么。
“建国,你哼啥呢?”
“《在希望的田野上》,你没听出来?”
“没听出来。”
“嘿嘿,我唱歌就这样,跑调。
我娘说了,我这嗓子是破锣,一开口能把鱼嚇跑。”
陈崢笑了,两个人沿著村道往回走。
路两边的玉米地里,叶子哗啦啦响。
月光照在玉米穗子上,泛著一层银白色的光。
陈崢和张建国摸黑走到村口,月亮已经升到头顶了。
此刻,村口老槐树底下,几个乘凉的老汉还在扯閒篇。
看见他俩走过来,一个老汉扯著嗓子喊:
“崢娃子!听说你今天去县里卖鱼了?挣了多少啊?”
陈崢笑了笑:“没多少,够吃碗麵。”
老汉们鬨笑起来,有人说了句,这娃子嘴紧,又接著聊他们的去了。
两人拐进陈崢家的院子。
堂屋里黑著灯,爹和娘应该已经睡了。
陈崢把鱼筐放下。
筐里还剩几条小鯽鱼,养在桶里明天再说。
他从兜里掏出今天卖鱼的钱,一沓子毛票和钢鏰儿。
借著月光在院里的石墩上坐下,一张一张地捋平了,按面额摞好。
张建国蹲在旁边,双手撑著下巴,看他数钱。
“卖鱼的钱,一共六十七块。”
陈崢数完了,把钱分成两摞,
“咱俩一人一半。”
他把其中一摞递给张建国。
张建国没接,手缩回去了,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不行不行,鱼是你钓的,车是你家的。
我就帮你推了推车,弄了饵料,凭啥分一半?
你给我个跑腿钱就行了,两三块就够。”
“建国,你听我说。”陈崢把钱塞到他手里,
“咱俩一起出的摊,一起守了一天,这钱就是咱俩一块挣的。
你要是不拿,下次我就不叫你去了。”
张建国攥著那摞钱,手指头搓著边角,犹豫了好一会儿。
月亮照在他脸上,能看见他喉结上下滚了滚。
“那……那我拿十块,行不行?剩下的你收著,算我入股。”
“入股?”
“对啊,你不是说要搞鱼塘吗?我入个股,算我一份。钱不多,是个意思。”
“建国,你当真想入股?”
“当真。”
“我信你。你说养鱼能挣钱,我就跟你干。
我別的没有,就有一把子力气。挖塘,挑水,割草,你让我干啥我干啥。”
陈崢看了他一会儿,把石墩上的钱,数了数,递过去十块钱。
“行。剩下的钱算你入股。等鱼塘挣了钱,按股分红。”
张建国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这才把十块钱收了。
陈崢把钱收好,又从兜里掏出另一沓钱。
这沓钱是周敏给的那五十六块,手帕包著,叠得方方正正。
他解开手帕,把钱摊开,数出三十五块六毛,递给张建国。
“这是啥钱?”张建国愣住了。
“你那天给赵老师垫的医药费。三十五块六,你拿回去还给你娘。”
张建国正要拒绝,却听陈崢:
“赵老师要是知道这钱是你娘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他睡不著觉。这钱得还。”
张建国接过钱,手指头攥得紧紧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没说。
“回去跟你娘说,赵老师谢谢她。等赵老师好了,亲自登门谢。”
“嗯。”张建国闷闷地应了一声,把钱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怕掉了。
月亮升得更高了,院子里亮堂堂的。
墙角的蛐蛐叫得正欢,一声长一声短。
陈崢把那本赵德明给的《淡水鱼养殖技术》从怀里掏出来,借著月光翻了翻。
油印的字跡有些模糊,但能看清。
第一章写的是鱼塘的选址和建造。
要求水源充足,水质良好,进排水方便。
他一条一条地看,在心里琢磨著,家里那块低洼田合不合適。
“阿崢,你看啥呢?”张建国凑过来。
“赵老师给的书,养鱼的。
明天咱俩卖鱼回来后,去我家那块田看看,量量尺寸,算算挖塘要多少工。”
“行。那我明天一早过来。”
话音没落,人已经消失在巷子口的黑暗里了。
这时,里屋传来了声音。
张翠花起身出门:“崢娃子回来了?吃饭了没?”
“吃了。在赵老师家吃的。”
陈崢蹲下来,从兜里掏出那沓钱,递给张翠花,
“娘,今天卖鱼挣了六十七块,我分给建国十块。还剩五十七块。”
张翠花愣了一下,手里的针停了,线垂在半空中晃悠。
她接过钱,手指头在票子上摸了摸,又拿出煤油灯,点著,照了照。
“崢娃子,这……这都是你的?”张翠花还是有点不敢確定。
“娘,是咱家的。”
陈崢把钱推回去,“娘的药钱,陈峰陈嶸下学期的学费。
咱家的日常开销,都从里头出。剩下的攒著,留著搞养殖。”
张翠花看著手里的钱,別过头去,拿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她把钱叠好,用手帕包了,一层一层地包。
包了好几层,塞进贴身的口袋里,又拿手按了按,踏实了。
“崢娃子,你爹说得对,你长大了。这个家,以后你来当。”
“我去给你烧水洗脚。跑了一天了,累了吧?”
陈崢想说不用,张翠花已经进了灶房,往锅里舀水,坐在灶膛前烧火。
陈崢看著她的背影,鼻子酸了一下。
把那本《淡水鱼养殖技术》,放在桌上。
书页翻到赵德明夹纸条的那一页,上头写著一行字:
“鱼苗投放密度,每亩不超过八百尾,过多则溶氧不足,易发病。”
旁边画了一个小圈,圈里写著重点两个字。
陈崢看著这行字,想起赵德明在课堂上讲课的样子。
他讲课的时候,也喜欢在黑板上的重点內容旁边画个圈,写上重点两个字。
多少年了,这个习惯没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