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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入股

    “这是?”
    周敏看了张建国一眼。
    “婶子,我叫张建国,也是赵老师的学生。赵老师住院那天,我也在。”
    张建国挠挠后脑勺,说话有点磕巴,舌头跟打了结似的。
    “哦,就是你。”周敏点点头,
    “小军说,你回去跟你娘拿的钱,三十五块六。
    你娘也不容易,一个人拉扯你。”
    张建国脸红了,红到耳朵根,支支吾吾地说:“没、没事,应该的。”
    周敏没再说什么。
    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碗,在灶台上一字摆开。
    又拿了双筷子,在碗沿上敲了敲,把筷子头对齐了,搁在碗上。
    “坐吧,別站著了。饭一会儿就好。”
    陈崢坐下来,张建国也跟著坐下来。
    两个人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
    小板凳是赵德明自己做的,木头面磨得光溜溜的。
    坐上去有点矮,膝盖快顶到下巴了。
    这时,赵小军跑过来,挤在陈崢和张建国中间,仰著脸说:
    “崢哥,我妈燉的鸡可好吃了!比我爸做的好吃一百倍!”
    赵德明在里屋听见了,笑了一声:“你妈做什么都比我做的好吃,你满意了?”
    赵小军嘿嘿笑了,把脑袋靠在陈崢胳膊上,蹭了蹭。
    周敏把鸡汤从锅里盛出来,拿一个粗陶大碗装著。
    汤麵上飘著一层金黄的油花,鸡肉燉得烂烂的,骨头都脱了。
    她端著碗进了里屋,放在床头柜上,拿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吹。
    送到赵德明嘴边。
    “喝点汤。燉了两个时辰,肉都化了。”
    赵德明张嘴喝了,咂了咂嘴,点点头:“好喝。”
    周敏又舀了一勺,递过去,赵德明又喝了。
    两个人没说什么话,但动作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默契。
    陈崢看著这一幕,心里头那些从村里听来的閒话,突然就不太信了。
    什么周敏心狠,把赵老师一个人扔在乡下不管。
    什么周敏嫌村里穷,不愿意来。
    什么赵老师跟媳妇关係不好,一年到头也不见一回。
    这些閒话,大概是村里人瞎猜的。
    周敏餵完汤,从里屋出来,把碗筷摆上桌。
    一锅鸡汤,一碟子炒鸡蛋,一碟子咸菜,一碟子花生米。
    还有一盆白面馒头,馒头蒸得白白胖胖的,冒著热气。
    这些东西在村里算丰盛了。
    尤其是白面馒头,平时捨不得吃,过年过节才蒸一锅。
    这大概是周敏从城里带回来的,村里的供销社买不到这么精细的白面。
    “吃吧,別客气。”
    周敏说著,给陈崢夹了个鸡腿,又给张建国夹了个鸡腿。
    再给赵小军夹了个鸡翅膀。
    她自己没吃,坐在桌边,手里端著一杯白开水,慢慢喝著。
    “婶子,您也吃。”陈崢说。
    “我不饿。你们吃。”
    周敏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看著陈崢,
    “崢娃子,我听说你今天去县里卖鱼了?卖了多少钱?”
    陈崢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村里人一般不这么直接问別人挣了多少钱,觉得不礼貌。
    “六十多块。”
    陈崢如实说了。周敏点点头:“不错。你多大?”
    “十九。”
    “十九岁,一天挣六十多块,比我当年挣的都多。”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羡慕,也没有惊讶,就是陈述一个事实。
    陈崢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低头啃鸡腿。
    鸡肉燉得烂,一咬就脱骨,有股薑片和葱段的香味。
    这是城里那种燉法,跟村里不一样。
    村里燉鸡喜欢放酱油,燉出来红亮亮的,咸香味重。
    周敏燉的鸡不放酱油,汤是清的,喝起来鲜,不腻。
    “崢娃子,德明的医药费,一共花了多少?你跟我说实话。”
    周敏放下杯子,看著他的眼睛。
    陈崢抬起头,跟她的目光对上。
    她的眼睛跟赵德明不一样,赵德明的眼睛是温的,看人的时候带著笑。
    她的眼睛是冷的,好像什么事都看得透透的,不跟你绕弯子。
    “医药费加检查费,四十出头。加上这几天吃饭,坐车的零碎花销,不到五十。”
    陈崢没瞒著,一五一十地说了。
    他清楚瞒不住。
    周敏这个人,一看就是那种什么事都要算清楚的人,你瞒她,她反而更不高兴。
    周敏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个手帕包著的东西,放在桌上,推过来。
    手帕是白底蓝花的,叠得方方正正,四角整整齐齐,打开。
    里头是一沓钱,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
    还有毛票,码得整整齐齐。
    “这是五十六块。你数数。”陈崢看著那沓钱,没动。
    “婶子,这钱我不能要。赵老师对我有恩,我……”
    “你听我说。”周敏打断他,
    “你对德明有恩,德明对你有恩,这是两码事。
    你帮了德明,我们感激你,但医药费不能让你出。
    你还是个孩子,自己家里也不宽裕。
    这钱你拿著,你要是不要,我心里过不去。”
    陈崢看著那沓钱,又看了看赵老师。
    赵德明半靠在床上,正往这边看,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赵德明嘴唇动了动,冲陈崢微微点了点头。
    他的意思是,拿著吧,別推了。
    “婶子,那我收下了。等赵老师身子好了,我再来看他。”
    陈崢把钱收起来,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张建国在旁边埋头吃馒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腮帮子鼓得老高,嚼得小心翼翼的,生怕发出声音。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陈崢帮著收拾了碗筷,把桌子擦了一遍,又把灶台擦了一遍。
    周敏在旁边看著,没拦著,也没说谢谢。
    陈崢擦完灶台,把手洗乾净,走到里屋门口:
    “赵老师,您好好养病。过两天我再来看您。”
    赵德明点点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本子,递过来:“崢娃子,这个给你。”
    陈崢接过来一看,是一本《淡水鱼养殖技术》。
    县水產公司编的,油印本,纸张泛黄,边角卷了。
    但保存得很好,连个污渍都没有。
    书页里夹著几张小纸条,上头是赵德明写的批註。
    字跡工工整整,一笔一画都不马虎。
    “赵老师,这……”
    “你拿去看。我看过了,用不著了。
    你要搞养殖,得先看书,把理论学扎实了,再动手干。不能蛮干。”
    赵德明说著,咳嗽了两声,
    “书上不懂的地方,你来问我。我虽然没养过鱼,但道理是相通的。
    生物学上的东西,我比你懂一点。”
    陈崢把书揣进怀里,贴著心口,书的封面有点凉,但很快就焐热了。
    “赵老师,我记住了。”
    出了门,月亮上来了,像一把镰刀掛在东边的天上,清冷冷的。
    村子里静悄悄的,偶尔有几声狗叫,被风吹散了。
    远处湖面上吹过来的风,带点芦苇的清香。
    张建国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嘴里哼著歌。
    调子跑了八百里,听不出哼的是什么。
    “建国,你哼啥呢?”
    “《在希望的田野上》,你没听出来?”
    “没听出来。”
    “嘿嘿,我唱歌就这样,跑调。
    我娘说了,我这嗓子是破锣,一开口能把鱼嚇跑。”
    陈崢笑了,两个人沿著村道往回走。
    路两边的玉米地里,叶子哗啦啦响。
    月光照在玉米穗子上,泛著一层银白色的光。
    陈崢和张建国摸黑走到村口,月亮已经升到头顶了。
    此刻,村口老槐树底下,几个乘凉的老汉还在扯閒篇。
    看见他俩走过来,一个老汉扯著嗓子喊:
    “崢娃子!听说你今天去县里卖鱼了?挣了多少啊?”
    陈崢笑了笑:“没多少,够吃碗麵。”
    老汉们鬨笑起来,有人说了句,这娃子嘴紧,又接著聊他们的去了。
    两人拐进陈崢家的院子。
    堂屋里黑著灯,爹和娘应该已经睡了。
    陈崢把鱼筐放下。
    筐里还剩几条小鯽鱼,养在桶里明天再说。
    他从兜里掏出今天卖鱼的钱,一沓子毛票和钢鏰儿。
    借著月光在院里的石墩上坐下,一张一张地捋平了,按面额摞好。
    张建国蹲在旁边,双手撑著下巴,看他数钱。
    “卖鱼的钱,一共六十七块。”
    陈崢数完了,把钱分成两摞,
    “咱俩一人一半。”
    他把其中一摞递给张建国。
    张建国没接,手缩回去了,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不行不行,鱼是你钓的,车是你家的。
    我就帮你推了推车,弄了饵料,凭啥分一半?
    你给我个跑腿钱就行了,两三块就够。”
    “建国,你听我说。”陈崢把钱塞到他手里,
    “咱俩一起出的摊,一起守了一天,这钱就是咱俩一块挣的。
    你要是不拿,下次我就不叫你去了。”
    张建国攥著那摞钱,手指头搓著边角,犹豫了好一会儿。
    月亮照在他脸上,能看见他喉结上下滚了滚。
    “那……那我拿十块,行不行?剩下的你收著,算我入股。”
    “入股?”
    “对啊,你不是说要搞鱼塘吗?我入个股,算我一份。钱不多,是个意思。”
    “建国,你当真想入股?”
    “当真。”
    “我信你。你说养鱼能挣钱,我就跟你干。
    我別的没有,就有一把子力气。挖塘,挑水,割草,你让我干啥我干啥。”
    陈崢看了他一会儿,把石墩上的钱,数了数,递过去十块钱。
    “行。剩下的钱算你入股。等鱼塘挣了钱,按股分红。”
    张建国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这才把十块钱收了。
    陈崢把钱收好,又从兜里掏出另一沓钱。
    这沓钱是周敏给的那五十六块,手帕包著,叠得方方正正。
    他解开手帕,把钱摊开,数出三十五块六毛,递给张建国。
    “这是啥钱?”张建国愣住了。
    “你那天给赵老师垫的医药费。三十五块六,你拿回去还给你娘。”
    张建国正要拒绝,却听陈崢:
    “赵老师要是知道这钱是你娘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他睡不著觉。这钱得还。”
    张建国接过钱,手指头攥得紧紧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没说。
    “回去跟你娘说,赵老师谢谢她。等赵老师好了,亲自登门谢。”
    “嗯。”张建国闷闷地应了一声,把钱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怕掉了。
    月亮升得更高了,院子里亮堂堂的。
    墙角的蛐蛐叫得正欢,一声长一声短。
    陈崢把那本赵德明给的《淡水鱼养殖技术》从怀里掏出来,借著月光翻了翻。
    油印的字跡有些模糊,但能看清。
    第一章写的是鱼塘的选址和建造。
    要求水源充足,水质良好,进排水方便。
    他一条一条地看,在心里琢磨著,家里那块低洼田合不合適。
    “阿崢,你看啥呢?”张建国凑过来。
    “赵老师给的书,养鱼的。
    明天咱俩卖鱼回来后,去我家那块田看看,量量尺寸,算算挖塘要多少工。”
    “行。那我明天一早过来。”
    话音没落,人已经消失在巷子口的黑暗里了。
    这时,里屋传来了声音。
    张翠花起身出门:“崢娃子回来了?吃饭了没?”
    “吃了。在赵老师家吃的。”
    陈崢蹲下来,从兜里掏出那沓钱,递给张翠花,
    “娘,今天卖鱼挣了六十七块,我分给建国十块。还剩五十七块。”
    张翠花愣了一下,手里的针停了,线垂在半空中晃悠。
    她接过钱,手指头在票子上摸了摸,又拿出煤油灯,点著,照了照。
    “崢娃子,这……这都是你的?”张翠花还是有点不敢確定。
    “娘,是咱家的。”
    陈崢把钱推回去,“娘的药钱,陈峰陈嶸下学期的学费。
    咱家的日常开销,都从里头出。剩下的攒著,留著搞养殖。”
    张翠花看著手里的钱,別过头去,拿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她把钱叠好,用手帕包了,一层一层地包。
    包了好几层,塞进贴身的口袋里,又拿手按了按,踏实了。
    “崢娃子,你爹说得对,你长大了。这个家,以后你来当。”
    “我去给你烧水洗脚。跑了一天了,累了吧?”
    陈崢想说不用,张翠花已经进了灶房,往锅里舀水,坐在灶膛前烧火。
    陈崢看著她的背影,鼻子酸了一下。
    把那本《淡水鱼养殖技术》,放在桌上。
    书页翻到赵德明夹纸条的那一页,上头写著一行字:
    “鱼苗投放密度,每亩不超过八百尾,过多则溶氧不足,易发病。”
    旁边画了一个小圈,圈里写著重点两个字。
    陈崢看著这行字,想起赵德明在课堂上讲课的样子。
    他讲课的时候,也喜欢在黑板上的重点內容旁边画个圈,写上重点两个字。
    多少年了,这个习惯没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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