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崢蹲在船头,把舱里的鱼一条条码好,指头在鱼鳃盖子上按了按。
“鯽鱼,一斤出头的六条,八两往上的四条。
鯿鱼,四条,条条都在一斤半往上。
鲤鱼,两条,一条两斤半,一条三斤。
黑鱼,一条,三斤来重。”
说著,目光落在最后那条鱤鱼上。
“鱤鱼,五斤往上,品相完整,鳞一片没掉。”
陈嶸蹲在船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舱里的鱼,喉结上下滚动。
“哥,咱这一早上,能卖多少钱?”
陈崢没急著答话,把鱤鱼翻了个面,看了看另一侧的鳞片。
鱼身修长,鳞片细密。
鱼鰭完整,鱼眼清亮,鱼鳃还是鲜红鲜红的。
“咱这回运气不错。
等拿到了展销会的入场券,能自己进去摆摊卖鱼,不用过二道贩子的手。
那这条鱤鱼,两块五一斤,少说就能卖十二三块。
鲤鱼一块一,两条加起来五斤半,六块。
鯿鱼一块,四条六块。
鯽鱼九毛,十条算九斤,八块一。
黑鱼,”
说著,把黑鱼拎起来掂了掂。
黑鱼已经不怎么动了,嘴巴一张一合。
身上黑黢黢的花纹在光下看得真真儿的。
“黑鱼一块二一斤,三斤三两,四块。加起来多少?”
陈嶸蹲在那儿,嘴唇翕动,掰著指头算:
“鱤鱼十三,鲤鱼六块,鯿鱼六块,鯽鱼八块一,黑鱼四块……
哥,三十七块一!”
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在湖面上传出去老远。
“差不多。”陈崢把鱼放回舱里,拿水草盖好。
“三十七块!哥,咱一早上就挣了三十七块!”
陈嶸站起来,船一晃,他又赶紧蹲下。
“展销会上能卖到这个价,平时没这么高。
平时鱤鱼也就一块八一斤,鲤鱼八毛。”
陈崢把排鉤收好,一圈一圈盘起来,“咱这是赶上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湖面上的雾气散了大半,远处的芦苇盪一片金黄。
“走,回去把鱼养上,別让它们死了。活鱼跟死鱼,价钱差一半。”
两个人划船往回走。
哗啦,哗啦。
陈嶸坐在船尾,两只脚泡在水里。
“哥,明儿个咱还来不?”
“来。展销会三天后才开,咱还能下两回排鉤。多攒点鱼,到时候一起卖。”
陈崢划著名桨,眼睛看著前方的村子,“不过明儿个得换个地方。
东湾的鱼惊了一回,明儿个不一定还有这么多。”
“换哪儿?”
“南湾。那边水深,有大鱼。就是远了点,得多划一刻钟。”
“远点不怕。”陈嶸说。
船靠了岸,陈崢把鱼从舱里捞出来,一条条放进岸边的鱼篓里。
鱼篓是竹子编的,圆口细底,能沉到水里,鱼养在里头活得好好的。
他把鱼篓沉进湖边的浅水里,用绳子拴在木桩上。
又在上面盖了几片荷叶,遮阴。
“嶸子,你去把建国叫来,让他帮个忙。”
陈嶸应了一声,跑了。
陈崢蹲在湖边,洗了洗手上的鱼腥味。
太阳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晃得人眼睛发花。
他想起上辈子,也是这个年纪,他在工地上搬砖。
一天搬十几个钟头,血汗钱。
晚上躺在工棚里,浑身的骨头跟散了架似的,翻身都费劲。
那时候他常想,要是能回村里打鱼多好。
哪怕挣得少点,至少自在,不用看人脸色。
如今他回来了,真的在打鱼了。
而且,一天挣了三十七块。
三十七块。
1984年,一个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四五十块。
他一早上就挣了別人大半个月的工资。
可陈崢心里清楚,这不是运气。
这是他知道鱼在哪儿,知道怎么抓,知道什么时候卖,卖给谁。
这是两辈子攒下来的经验。
上辈子他没白活。
那些苦,那些累,都变成了这辈子活明白的资本。
张建国很快就来了,后面还跟著刘家旺。
张建国光著膀子,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脚上趿拉著一双破拖鞋。
“阿崢!听说你早上用排鉤搞了不少?”
他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还行。”陈崢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
刘家旺跟在后面,穿著一件背心。
上头印著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字跡已经模糊了。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
那眼镜的一条腿用橡皮膏缠过,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家旺,你那双对眼看东西还行不?”陈崢问。
刘家旺一本正经地答道:“《孟子》有云,存乎人者,莫良於眸子。
我这眸子虽有些偏,看鱼还是看得清的。”
张建国在旁边笑:
“你可拉倒吧,上回你把一条草鱼看成青鱼,害我白高兴一场。”
“那是光线不好,非我之过也。”刘家旺不慌不忙地辩解。
陈崢笑了:“行了行了,別斗嘴了。
建国,你帮我个忙,去镇上水產公司打听打听,怎么搞到展销会的入场券。
要是能入场,活鱼具体怎么收,要不要提前登记。
家旺,你帮我写个单子,把鱼的种类,重量,条数都记下来。
明儿个卖鱼的时候用得著。”
“行!”两个人异口同声。
张建国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阿崢,赵老师咋样了?”
“好多了。昨儿个烧退了,今天精神头不错。”
“那就好。我娘说下午去卫生院看看赵老师,带点鸡蛋。”
“替我谢谢婶子。”
张建国摆摆手,跑了。
刘家旺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支铅笔和一个作业本。
作业本翻到空白页,他舔了舔铅笔尖,开始写。
“鯽鱼,十条,计九斤……”
他写字的时候,眉头皱成一团,嘴唇翕动,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字写得不错,比他说话靠谱。
陈崢看著他写字,想起上辈子的事。
刘家旺后来没考上大学,差了十几分。
他爹刘禿子托人给他找了个供销社的差事,他不去,说要復读。
復读了一年,还是没考上。
后来他去了南方,听说在什么厂里当了个小头头,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有一年陈崢在城里打工,在街上碰见他。
他胖了不少,戴著一副金丝眼镜,穿著一件灰色夹克,手里夹著一个皮包。
两个人在路边站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
刘家旺问他干什么,他说在工地上搬砖。
刘家旺愣了一下,然后从皮包里掏出两百块钱,塞给他,
说:“拿著,別客气。”
陈崢没要。
刘家旺硬塞,他硬推,两个人在街上拉扯了半天。
最后刘家旺把钱收回去,嘆了口气,说:“崢哥,你要是有啥难处,跟我说。”
陈崢说:“没事,挺好的。”
两个人就这么散了。
走了几步,刘家旺回头喊了一声:
“崢哥,古人云,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你是君子。”
陈崢没回头,但鼻子酸了一下。
那时候他不知道刘家旺说的是什么意思。
后来他查了,才知道那话出自《论语·卫灵公》。
意思是,君子在穷困的时候能坚守本心,小人穷困了就啥事都干得出来。
刘家旺说他是个君子。
可他清楚,他不是,不过是没那个胆子罢了。
“崢哥,写好了。”
刘家旺把作业本递过来。
陈崢接过来,翻开,字跡一笔一划都板板正正的。
他把作业本揣进兜里,拍了拍刘家旺的肩膀:“走吧,去卫生院看看赵老师。”
三个人到了卫生院。
赵德明正半靠在床头,手里拿著一份报纸,上头是县里的文件。
看见他们进来,赵德明把报纸放下,笑了笑:“崢娃子来了?卖鱼回来了?”
“回来了,赵老师。”
陈崢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鱼卖了不少,娘的药钱和您的医药费都够了。”
赵德明点点头,从枕头底下摸出几张纸,递过来:
“崢娃子,你看看这个。
我昨儿个让人从县里捎来的,是今年的新政策,关於扶持水產养殖的。
你好好看看,有用。”
陈崢接过来,是一份油印的文件。
纸张发黄,边角有些卷,上面的字是赵德明抄的。
“……鼓励农民利用荒滩,荒水发展水產养殖,
信用社给予贷款支持,县水產公司提供技术指导和收购保障……”
“……对养殖大户,县里给予表彰和奖励,优先供应饲料,鱼药等生產资料……”
“……发展水產品加工业,对购买加工设备的农户,给予財政补贴……”
陈崢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
有些地方看不太懂,但大概的意思明白了。
县里鼓励搞养殖加工,给钱,技术,还给销路。
“赵老师,这材料,我能拿回去看看不?”
“拿回去。我抄了一份,这份给你。”
“谢谢赵老师。”
赵德明摆摆手:“谢啥。你能想著挣钱,是好事。
崢娃子,你记住,现在的政策好,机会多。
但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的。
你得先想清楚,自己要干什么,怎么干。不能瞎干,蛮干。”
陈崢点点头:“赵老师,我记住了。”
赵德明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期待。
“崢娃子,你跟我教过的那些学生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稳。”赵德明说,
“你做事,心里有数。不急不躁,一步一个脚印。这是成事的样子。”
陈崢愣了一下。
上辈子,没人跟他说过这种话。
在工地上,工头说他,干活还行,就是太闷了。
在鱼市场上,贩子说他,这小子,精得很,不好糊弄。
从来没有人说他稳。
“赵老师,您过奖了。”
赵德明摇摇头:“说实话而已。”
他靠在枕头上,看著窗外的梧桐树,“崢娃子,你要是真想干,我帮你。
我认识县里水產公司的人,也认识信用社的人。
你缺啥,跟我说,我帮你跑。”
陈崢看著赵德明。
这位老师,瘦得跟一把柴火似的,躺在病床上,连翻身都费劲。
可他说,我帮你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课堂上讲课的时候一样。
“赵老师,等我攒够了本钱,我找您。”
赵德明点点头:“行。我等你。”
下午,陈崢从卫生院出来,往水產公司走。
走到半路,碰见张建国从收购站出来。
“阿崢!打听到了!”
张建国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县里有位领导说,步子要买迈大一点。
这次的展销会,散户也能进。
活鱼不用提前登记,到时候直接送去就行。
但得早点去,晚了不收。
还有,品相要求高,鳞片不能掉,鱼鳃要红,鱼眼要亮。
死鱼不收。”
“行。到那天,早点去。”
“阿崢,我跟你一起去。我帮你抬鱼筐。”
“行。”
两个人往回走。
走到镇口,看见一辆拖拉机停在路边,车斗里装著几筐鱼。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车斗边上,跟收购站的人討价还价。
“八毛一斤?太低了!我这鱼是早上刚打的,活蹦乱跳的!”
“行情就这样,你爱卖不卖。”收购站的人爱答不理。
中年男人骂骂咧咧地走了,开著拖拉机突突突地跑了。
张建国看著拖拉机的背影,说:“阿崢,你说这人,为啥不卖给收购站?”
“嫌价低。他想卖更高的价,但找不到买家。”
陈崢看著拖拉机消失在土路上,“这就是赵老师说的,运输的问题。
鱼是好鱼,但运不出去,只能在镇上卖。
镇上就这一家收购站,人家说多少就是多少。”
张建国挠挠头:“那咱的鱼,展销会上能卖高价不?”
“能。展销会是县里办的,买家多,竞爭大,价格自然高。”
陈崢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回去准备准备。”
回到家,陈崢把赵德明给的笔记本拿出来,在煤油灯下仔细看。
他看得慢,有些地方反覆看几遍。
张翠花在旁边纳鞋底,针线在麻绳里穿梭。
哧哧。
陈峰趴在桌子上写作业,铅笔头在纸上沙沙响。
陈嶸坐在门槛上,削鱼漂,已经快削好了。
“哥,你看啥呢?”陈峰抬起头,问。
“赵老师给的材料。关於养鱼的。”
“养鱼?咱家不是有鱼吗?湖里那么多,还用养?”
“湖里的鱼是野生的,你抓多少算多少。
养鱼不一样,你自己投鱼苗,自己喂,收多少你自己说了算。”
陈峰想了想:“那是不是跟种地一样?春天种下去,秋天收上来?”
“差不多。”
“那挺好的!咱家养鱼吧!我帮你喂!”
陈崢笑了笑:“行,等我攒够了本钱,咱就养。”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底下。
躺在炕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转著赵德明说的话。
养殖,加工,运输。
上辈子,这些事他都没想过。
在工地上搬砖的时候,他只知道一天挣多少钱,月底能攒多少钱。
从来没想过,钱还能这么挣。
这辈子似乎有点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