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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重生1984

    江南水乡,千湖之境。
    碧波万顷,芦苇茫茫。
    清水县,白洋湖。
    湖区东南,是一片浅水湾。
    此处水势平缓,水深不过丈余,水底暗沟纵横,正是大鱼藏身觅食的好地方。
    正值夏时,湖面浮萍点点,菱角秧子铺成一片绿毯。
    渔舟经过,船底擦过水草,沙沙轻响。
    在江南,这叫“刮青”。
    今日,这片湖湾里头,划水击浪的声响不绝於耳。
    “起网!”
    “收绳!”
    渔夫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大鱼破水的动静,一阵接著一阵。
    “哗啦——哗啦——”
    浅水湾中。
    一尾足有四十多斤的大青鱼,头如铁锤,嘴似铲子,脊背像小船龙骨一样劈开水面。
    鱼尾狂摆,力道大得嚇人。
    眨眼工夫,便把拖在它左侧网纲的一个青年拽得双脚离了地。
    那青年被青鱼一带,整个人像风箏似的,飞出几米开外。
    “扑通!”
    人重重拍在水面上,砸起一片白浪。
    “快撒手!”
    “当心——”
    湖面上。
    两条小渔船左右包抄。
    船上的渔人喊声急促,一高一矮两个后生手忙脚乱地收著网绳。
    高个子后生两腿夹紧船舷,身子往后仰得厉害,双手死命拽著网纲,脸憋成了猪肝色。
    这一网正兜住了青鱼的去路,鱼头撞进三层网的网眼里,缠得结结实实。青鱼吃痛,甩头就往深水猛扎。
    矮个子后生这时也划船靠近。
    只见他双桨翻飞,小船像箭一样窜过去。
    身子往边上一侧,探手就去捞那被拖进水里的同伴。
    “抓著了!”矮后生一把揪住同伴的衣领,使劲往船上拽。
    “……哗啦!”
    青鱼吃痛,愈发发狂,再也顾不得往深水扎,猛地调转鱼头。
    四十多斤的鱼身轰然翻腾,硬是把拖著网纲的高个子连人带船拽得横了过来。渔船打横,船身剧烈摇晃,高个子后生一屁股坐在舱里,网纲差点脱手。
    那青鱼尾巴狂拍水面,打得水花四溅。一双鱼眼死盯著眼前的船,低头便往船底撞去。
    矮后生手里的桨往水里一插,用力一撑,小船灵巧地躲开了青鱼来势汹汹的撞击,顺势把这发狂的青鱼往网阵中间引。
    青鱼扑空,尾巴一甩就追,对那条小船穷追不捨。
    另一条船上,高个子缓过劲来,划船从旁边抄过来,抄起船头的捞海就朝鱼头兜去。
    湖中大鱼,常年在水底拱泥觅食,脊背鳞甲磨得硬如铁板,寻常渔网轻易撕不破。
    但这两人谁也不往鱼背上招呼。
    一抄鱼头,一兜鱼尾,这两处全是鱼身薄弱之处。特別是那鱼鳃,一旦被网缠住,便是插翅难逃。
    就在这当口,十几米开外。
    那青年仰面漂在水上,四肢摊开,像片浮萍。
    此刻他只觉得头晕眼花,浑身像被抽乾了力气。
    “我……我不是被鱼拖下水,淹死了?”
    青年勉强睁开一线眼。
    没等看清,耳边传来的是湖风的轻啸,芦苇丛里的野鸭叫唤。
    紧接著,一道身影从芦苇丛中冲了出来。
    “阿崢——哟!飘著呢?”
    听到这声,青年猛地扭头,眼中瞬间迸出光来。
    “建国?!”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壮实的身影正从芦苇丛中衝出来,手里攥著一根长竹篙。
    这后生生得虎背熊腰,一米七五的个头,皮肤晒得黝黑髮亮,光著的膀子上掛著水珠,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
    他手里那根竹篙足有三米来长,顶端绑著一柄三股钢叉,叉尖磨得雪亮,寒光闪闪。
    “你个憨货!让你等我你不等!”
    衝过来时,嘴里还骂骂咧咧。可他的目光牢牢锁住那条大青鱼,压根没看陈崢一眼。
    这愣头青一靠近,船上的水生打了个手势,两条小船默契地往两边划。
    大青鱼尾巴一甩,调转方向,朝张建国冲了过去。
    陈崢漂在水面上,心里咯噔一下。
    张建国这小子,自小就是个愣的。
    七岁那年,村里的孩子欺负陈崢,张建国二话不说,抄起半截砖头就砸过去,把人脑袋开了瓢。
    为这事,他爹揍得他三天没能下床。
    十岁那年夏天,两人去河里洗澡,陈崢踩空掉进深水区,张建国想都没想就跳下去救人,自己差点搭进去。
    这小子就这样,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可现在,他面对的是条快一米半的大青鱼啊!
    陈崢脑子里乱成一团,眼前闪过无数画面。
    那是半个月前,两人蹲在湖边抽菸。
    张建国说:“阿崢,咱俩去拿条大的吧,让你爹我爹都看看,咱不是吃乾饭的。”
    陈崢当时还笑他:“你才十八,拿什么大的,等你再长两年。”
    张建国不服气:“你十九了不起啊?你十九不也没拿过大鱼吗?”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最后谁也不服谁,就约好了今天偷偷下湖。
    陈崢怎么也没想到,这愣小子会来真的。
    他更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想起这些陈年旧事。
    “难不成,自己这是做梦?不然怎么会把一辈子的烂事,都过一遍?”
    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陈崢又觉得荒唐。
    胡思乱想间,他想看看张建国到底怎么样了。
    就这一眼,他愣住了。
    张建国没往前冲。
    他停在那儿了,离大青鱼还有三四米远,就那么漂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那大青鱼也停住了,尾巴轻轻摆动,像是在打量这个不按套路出牌的人。
    一人一鱼,就这么对峙著。
    阳光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的,芦苇被风吹得沙沙响。
    然后陈崢听见张建国说话了。
    他对著那条大青鱼说,像是在跟人嘮嗑:
    “你这么大个,在水里活了多少年了?”
    “我今年十八,今儿个头一回下湖。”
    “咱俩今儿个碰上,算缘分。你也別急著撞我,我也別急著叉你。”
    “咱俩……嘮十块钱儿的?”
    陈崢还没来得及反应,那条大青鱼突然往旁边游了半圈,然后又停下来,盯著张建国。
    张建国挠挠头,扭头冲陈崢喊:“阿崢,它是不是……能听懂人话?”
    此刻的陈崢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小子,到底还是那个愣头青啊!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陈崢浮在水面上,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重生了。
    真的重生了。
    一九八四年,农历五月初八,白洋湖,浅水湾。
    他和愣头青张建国,矮个子水生,高个子刘家旺,一共四个人,瞒著家里偷偷下湖,想拿条大鱼回去显摆显摆。
    结果呢?
    结果上辈子那条大青鱼差点要了他的命。
    陈崢记得清清楚楚,上辈子的今天,他被青鱼拖进水里,呛了个半死。
    张建国那愣小子衝上去想叉鱼,被鱼尾巴扫中脑袋,浮在水上晕了足足半分钟,是刘家旺和水生拼了命把人拖上岸的。
    最后,鱼没拿到,四个人差点把命搭进去。
    回家后,他爹陈老三抡起扁担,抽得他三天没能下床。
    张建国更惨,他爹张老憨直接把人绑在门框上,用麻绳蘸了水抽,抽得张建国嚎得全村都能听见。
    水生他娘倒是没打人,就是坐在门槛上哭了整整一下午,哭得水生跪在地上直磕头。
    水生跪在那儿,一句话不说,就是磕头,磕得额头都青了。
    刘家旺也没好到哪儿去。他爹刘禿子倒是没动手,就是让他把家里那两亩地的粪肥全挑了,挑完才能吃饭。
    刘家旺挑了一整天,第二天胳膊都抬不起来,一双对眼,看人更斜了。
    可这小子嘴里,还念叨著:“古人云,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这事儿后来成了村里的笑话。
    每到夏天,总有嘴欠的拿这事打趣他们。
    张建国那愣小子,每次听了都嘿嘿一笑,说:“那不是没经验嘛,再来一回,指定能拿下来!”
    再来一回……
    陈崢看著不远处的张建国,看著那条正跟他对峙的大青鱼,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可不就是再来一回了么。
    陈崢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上辈子活了几十年,什么稀奇事没见过?
    八几年那会儿,村里有人买彩票中了五百块,激动得当场晕过去。
    九几年那会儿,有人南下打工,回来盖了两层小楼。后来他在城里打零工,见过的事更多了,可那些都是真的。
    如今自己……
    陈崢来不及细想,目光落在张建国身上。
    那愣小子还在跟大青鱼对峙。
    水生和刘家旺划著名船,一左一右,慢慢往这边靠。
    水生划船不出声,就是盯著那鱼看,眼神稳稳的。
    刘家旺一双对眼盯著,一边划,还一边念叨:
    “这鱼,怕是有几十年道行了吧?《山海经》有云……”
    不远处,陈崢深吸一口气,四肢发力,往那条鱼游去。
    游了十几米,他突然发现自己不对劲。
    刚才还被鱼拖得半死不活,浑身虚脱似的。
    现在划水的手臂,蹬水的腿,竟有使不完的力气。
    而且那力气不是硬憋出来的,是自然而然的,好像身体本来就这样。
    也许是刚才在水里漂著那会儿歇过来了?
    陈崢没顾上细想,已经游到了浅水区,脚能踩到底了。
    他站起身,水刚没过腰。
    这时他才看清,张建国和大青鱼之间的距离,也就三四米。
    那条鱼浮在水面上,尾巴轻轻摆动,身子微微侧著,一只眼睛盯著张建国。
    鱼眼珠有鸡蛋大,黑漆漆的,盯著人看的时候,瘮得慌。
    张建国还真就漂在那儿,一动不动。
    陈崢往前走了两步,水退到膝盖。
    他看见张建国手里攥著那根三米长的竹篙,篙头绑著钢叉,叉尖对著鱼头方向,却没往前递。
    就在这时,那条大青鱼往旁边游了半圈,然后又停下来,继续盯著张建国。
    张建国也跟著转了个方向,始终正面对著鱼头。
    陈崢想起上辈子后来听人说过的话。
    拿大鱼,得看鱼的眼睛。鱼往前冲的时候,眼睛是直的,不会拐弯。
    你要是正面迎著它,它衝过来的时候,你往边上一闪,它就衝过去了。
    可你要是背对著它跑,它追上来一口就能把你拖下去。
    张建国这小子,现在就是正面迎著鱼。可他不动手,也不跑。
    就在这时,张建国正要继续嘮嗑,那条大青鱼突然尾巴一甩,激起一片水花,整个身子往下一沉,朝张建国冲了过去。
    “建国!”
    陈崢喊了一声,连扑带游地往前冲。
    张建国那边,眼看鱼衝过来,他倒是没慌。
    双手握著竹篙,往水里一插,篙头斜著往下,叉尖正对著鱼头衝来的方向。
    这是叉鱼的老法子,鱼往前冲,你叉尖对著它,它自己撞上来,力气越大,叉得越深。
    可张建国忘了一件事。
    他站的地方,水深才到他胸口,脚底下是淤泥。
    大青鱼衝过来的时候,鱼头撞上叉尖,鱼身往前一挺,那股衝劲儿顺著竹篙传到张建国手上。
    张建国两脚在淤泥里一滑,整个人往后仰。
    扑通!
    摔水里了。
    竹篙脱手,漂在水面上。
    “坏了!”
    上辈子这时候,张建国是被鱼尾巴扫中脑袋晕过去的。
    可这次,鱼头撞在叉尖上,叉尖扎进鱼头,那鱼疼得发了狂,尾巴狂摆,根本顾不上扫人。
    张建国摔进水里,呛了一口,翻身爬起来,抹了把脸,抬头一看。
    那条大青鱼正拖著竹篙往深水扎。
    竹篙三米长,扎在鱼头上,露出一截在水面上,像根旗杆似的,晃晃悠悠往远处走。
    “我的叉!”
    张建国喊了一声,就要往前追。
    陈崢一把拽住他胳膊:“追什么追!叉没了还能打,人没了拿什么打?”
    张建国回头看他,眼睛瞪得溜圆:“阿崢?你没事了?”
    陈崢没理他,转头冲水生和刘家旺喊:“划船过来!往这边靠!”
    水生和刘家旺回过神来,双桨翻飞,两条小船窜了过来。
    陈崢拽著张建国往船边游,一边游一边盯著那根漂在水面上的竹篙。
    竹篙还在往远处走,速度慢下来了。
    那条鱼,应该也累了。
    陈崢来不及细想,已经游到船边,双手一扒船舷,翻身就上了船。
    此刻,两条船並排靠在一起。
    陈崢抄起船头的捞海,对张建国说:“你上家旺的船,拿著你的叉,从左边绕过去。”
    张建国爬上旁边那条船,问道:“你呢?”
    陈崢没理这个愣头青,对水生说:“咱俩从右边过去,你划船,我兜头。”
    水生点点头,双桨入水,小船轻快地往前窜。
    陈崢蹲在船头,手里攥著捞海,眼睛盯著那根漂在水面上的竹篙。
    竹篙不动了。
    那条大青鱼,就停在十几米外的水面上,鱼头朝下,尾巴露出水面,轻轻摆动。
    陈崢想起上辈子后来在城里打工时,听老师傅说过的话。
    鱼这东西,力大,但没脑子。
    它要是闷头往深水扎,你拿它没办法。
    可它要是停下来,那就是累了,想歇口气。这时候,就是拿它的好时候。
    “水生,慢点,別惊著它。”
    水生放慢划桨的速度,小船轻轻往前滑。
    另一边,张建国和刘家旺的船也从左边绕过来了,两船离那鱼也就七八米远。
    刘家旺还在小声念叨:“此鱼,真乃庞然大物也……”
    张建国瞪他一眼:“闭嘴吧你!”
    就在此时,那条大青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尾巴摆动的幅度大了些,身子往下一沉。
    同一时间,陈崢一拍船舷,整个人从船头跃起。
    双手握著捞海,朝那鱼头的位置兜了过去。
    捞海是竹篾编的,口大底浅,平时用来捞船舱里的小鱼。
    可这时候,陈崢哪管那些?
    捞海入水,正兜住那鱼头。
    鱼头比捞海大,兜不进去,可竹篾的边缘卡住了鱼鳃。
    那鱼吃痛,猛地甩头,想挣脱。
    陈崢双手死命攥著捞海杆子,整个人被鱼拖著往前走。
    扑通!
    他又掉水里了。
    可陈崢没鬆手。
    那鱼拖著他在水里转圈,陈崢只觉得手臂要被扯断了似的,可他就是不鬆手。
    “阿崢!”
    张建国喊了一声,抓起船上的竹篙,往水里一插,叉尖对准鱼身,用力一送。
    这一叉,正扎在鱼脊上。
    鱼脊鳞甲厚,叉尖没扎进去多深,可那鱼疼得身子一弓,尾巴狂摆,拍得水花四溅。
    陈崢借著这股劲,双手一用力,捞海往上一抬。
    那鱼头被他从水里抬起来半截。
    鱼鳃卡在捞海上,鱼嘴一张一合,鳃盖翕动,露出里面鲜红的鳃丝。
    “家旺!”
    陈崢喊了一声。
    刘家旺的船已经靠过来了,他抄起船头的另一把捞海,往鱼尾兜去。
    鱼尾比鱼头细,捞海兜了个正著。
    刘家旺双手一翻,捞海杆子別在船舷上,整个人往后一仰,硬是把鱼尾抬出了水面。
    嘴里还不忘念叨:“《孙子兵法》有云,围师必闕……”
    那条大青鱼,头尾被捞海兜住,身子悬在水面上,还在拼命挣扎。
    尾巴一甩,拍得刘家旺的船直晃。
    可它再怎么甩,也挣不脱了。
    水生划著名船靠过来,伸手拽住陈崢的衣领,把人拖上船。
    陈崢趴在船舷上,大口喘气,手臂抖得厉害。
    他抬头一看。
    那条大青鱼还在挣扎,鱼身有一米三四,少说四十来斤。
    鱼鳞在阳光下闪著青幽幽的光,鱼眼瞪得溜圆,鳃盖一张一合。
    陈崢愣住了。
    就这么……成了?
    上辈子四个人差点把命搭进去,鱼没拿到,还挨了顿揍。
    这辈子,就这么拿下了?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张建国在那边喊:“阿崢!阿崢!咱拿到了!咱真拿到了!”
    那愣头青站在船上,双手举著竹篙,叉尖上还扎著鱼鳞,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陈崢看著他,嘴角也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是啊,拿到了。
    上辈子没拿到的东西,这辈子拿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翻身坐起来,对水生说:“往岸边划,別在这待著,让人看见又得说閒话。”
    水生点点头,双桨入水,小船往岸边靠。
    刘家旺的船跟在后面,那条大青鱼还卡在两条船中间,鱼尾时不时甩一下,力道小多了。
    船靠了岸,四个人七手八脚把鱼抬上岸。
    鱼放在草地上,这才看出有多大。
    从鱼头到鱼尾,比张建国也短不了多少。
    鱼身最粗的地方,比水生的腰还粗些。
    鱼鳞有铜钱大,青幽幽的,在太阳底下泛著光。
    张建国蹲在鱼边上,伸手摸了摸鱼脊,回头冲陈崢笑:“阿崢,这鱼脊上的鳞,真硬,我刚才那一叉,愣是没扎进去。”
    陈崢点点头:“鱼在水里活久了,脊背天天拱泥,磨出来的。”
    说著,他看向水生和刘家旺。
    水生蹲在一边,也不说话,就拿手摸著鱼肚子,嘴角翘著,露出两颗小虎牙。
    刘家旺站在那儿,背著手,摇头晃脑:“这鱼可真够罕见的,咱们四个今天能弄上来,真是运气爆棚!”
    陈崢笑了笑,说:“这鱼怎么分,咱商量商量。”
    闻言,水生看了陈崢一眼,又低下头去,轻声说:“我娘说,拿鱼要跟对人,跟对了,鱼就有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陈崢听懂了。
    水生他娘那是夸自己呢。
    刘家旺咳了一声,正色道:“按理说,阿崢你出的力最大,主意也是你拿的,你说了算。古人云,论功行赏……”
    陈崢摆摆手打断他:“別扯古人,咱说咱的。”
    “建国,这鱼拿回去,你娘不是这两天咳嗽么?这鱼大,熬汤喝,补身子。给你娘送半条去。”
    陈崢说著,想起上辈子的事。
    这时候,张建国他娘还没什么事,可过了两年,就病倒了,拖了三年,走了。
    张建国那几年,整个人跟丟了魂似的。
    陈崢不清楚这鱼能不能补好张建国他娘的身体。
    可他寻思著,这辈子,能做的,就得做。
    张建国眨眨眼,咧嘴一笑:“阿崢,你咋知道我娘这两天咳嗽?”
    陈崢没接话,又看向水生:“水生,你娘身子骨也弱,拿一段鱼身回去。”
    水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陈崢没让他说。
    “你別推,今儿个要不是你划船,我这捞海兜不上鱼头。”
    水生低下头,又抬起眼,轻轻点了点。
    陈崢转向刘家旺:“家旺,你也拿一段鱼身回去。你爹那腰,不是老疼么?这鱼骨头熬汤,治腰疼。”
    刘家旺眼睛一亮,可又有点不好意思,搓著手说:“这……这怎么好意思,我就兜了兜尾巴,没出多大力……”
    陈崢笑了:“你兜尾巴兜得稳,那鱼才跑不了。再说了,你那念叨劲儿,把鱼都念叨晕了。”
    刘家旺一愣,隨即咧嘴笑:“那倒是,我念叨的时候,那鱼尾巴確实摆得慢了。”
    张建国在旁边拍著大腿笑:“家旺,你那是把鱼念叨烦了!”
    水生也低著头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陈崢看著他们三个,心里热乎。
    江南这地方,靠水吃水。捕鱼捉蟹,当地人叫“做水活”。
    做水活分大小。
    小水活是下地笼、布丝网,捞些鯽鱼白条、螃蟹河虾。
    大水活,就是围捕青鱼、鱤鱼、黑鱼这些凶猛水族。
    他们几个今天乾的,就是正经八百的大水活。
    可这大水活,讲究的是眼力、胆量和配合,缺一样都不行。
    他们四个,最大的陈崢十九,最小的水生才十七,今天能拿下这条四十多斤的大青鱼,说出去都没人敢信。
    “快,抬上船,回家。”
    陈崢招呼一声,四个人七手八脚把鱼弄上船。
    两条小船一前一后,划开碧波,往村子方向去。
    阳光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
    芦苇被风吹得沙沙响。
    远处,有渔夫在唱歌,歌声飘过来,听不清唱什么,就觉得好听。
    陈崢坐在船头,看著越来越近的村子,深吸一口气。
    上辈子,他辜负了太多人。
    大姐,两个弟弟,还有那些帮过他的人。
    这辈子,从头来过。
    一条鱼,不算什么。
    日子还长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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