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条细滑,淌了点汤汁送入口里,很快填补了胃里的空虚感。
一整碗清汤面很快见底,池青给他递纸巾,撑着脑袋看他:“怎么样?”
“嗯,很好吃。”裴砚之对于她的厨艺一向是毫不吝啬的夸赞,见他这么说,池青又忍不住唠叨起来:“要好好吃饭,注意身体嘛。”
看着对面少女一板一眼的模样,裴砚之只觉自己真是乱了心神,怎么会把这件事和池青联系起来?
那件服饰是池青氏族的不错,可不仅是男款,对象还是当时远在大洋彼岸的沉妍,之前池青看见那件服饰的反应,不像会知情的样子。
他敛下心绪,还是打算之后再深入查探一番。
现下,于他而言,最重要的只有池青。
裴砚之整理好思绪,看向池青,试探性地问:“阿青,想不想看电影?”
话音未落,池青就重重点头,一脸兴奋地看他:“好啊,那……是在家里看嘛?”
裴砚之搂着池青坐在沙发上。客厅没开灯,只余一盏立于沙发边角的落地灯,昏暗的暖黄灯光洒下,在少女的发顶笼着一层柔和的浅色光晕,平添几分暧昧气息。
夏季的深夜泛起些微凉意,裴砚之给池青披了一张薄毛毯,又把她裹得严严实实,才一手拿着遥控器切换不同的影片。
最近上新了许多高分影片,不少还是爱情片,裴砚之本想选一部与上次约会时差不多的动画电影,往下翻时,池青忽而指着一部片子出了声:“诶,这部感觉还不错呀。”
裴砚之动作一顿,点开池青说的那部电影,轻声问:“是这部吗?”
池青微微点头,发丝蹭过他的下颌。
电影封面是一片飘雪的森林,两个人的背影站在画面中央,他们牵着手往前走,彼此却朝着不同的方向,结合那文绉绉的片名,与一长串似是而非的文字简介,不难看出是一部文艺爱情片。
点进电影小窗之前,裴砚之又问了她一遍:“确定要看这部电影吗?”
“嗯嗯,怎么啦?”池青歪过头来看他,绿眸含着几分不解。
裴砚之抿了抿唇,还是顺着池青来,点开那部电影。
随着一段钢琴曲缓缓切入画面,电影正式开始。
这部片子是国外某大师的经典名作,视听语言、分镜展示堪称炫技,两位主演更是贡献出了精湛演技,可非线性叙事,与许多意识流镜头又为理解其主旨增加了不少难度。
裴砚之先前看过几次,又去网上专门搜过解说,虽然他很喜欢这部影片对于人性、爱情的独特表达,但对于第一次看的人来说,估计很难看进去。
果不其然,电影刚过半,怀中人的头一点一点,一下下擦过他胸前的睡衣面料,裴砚之垂下眼看她,只见池青眼睫轻颤,呼吸平稳。
裴砚之捏起毛毯的一角,往池青的脸上轻戳几下,“阿青?”
“恩……”尚在睡梦中的少女发出一声低低的呓语,裴砚之于是把毛毯角凑在池青鼻尖,左右轻扫,“阿青。”
鼻尖顿时激起一层痒意,池青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到一小团毛茸茸在自己鼻尖蹭来蹭去,她想也没想抓住那团毛毯,声音含混不清:“裴砚之你烦不烦,别打扰我睡觉……”
话未说完,一道雷声轰鸣炸起,池青被吓得身子一颤,视线转向前方正在播放的电视荧幕,这才想起自己正在和裴砚之一起看电影。
电影开场不过十分钟,她就困得睁不开眼了,进度条正好放到一半,池青现在都没搞懂剧情,又不好直接开口,只得强撑着拍了拍脸回神,眼眸刻意微微瞪大。
“……我们,我们继续看电影吧。”
裴砚之听出她话语里的心虚,搂着少女腰肢的手略微收紧,下颌搁在池青发顶,心情很好地开口:“嗯,这样阿青就不会再睡过去了吧。”
脑袋上方陡然压来几分重量,她故意挺直了点身子,往上将裴砚之顶了回去,恰时电影里女主开始说话,池青故作正经地提醒:“别说话,都打扰我看电影了。”
裴砚之轻笑一声,倒是没再开口。
他看着电影画面,不时低下头看一眼池青,少女神情专注,竟真的没再睡去,裴砚之也就把注意转到电影里,搁在池青发顶的下颌移开,只是抱着她。
电影结束,女主和男主在雪中各自走向相反的方向。
微弱的光亮映在池青泪痕交错的脸上,她问裴砚之:“为什么,为什么他们经历了那么多事,还是要分开?”
声音沙哑,含着破碎的哭腔。
几缕发丝黏在池青脸侧,裴砚之轻柔地将发丝拨回耳后,只是说:“因为他们相爱。”
“可是……可是,”池青转回脸看他,一颗颗晶莹的泪珠垂坠在眼尾,又悄然淌过面颊,落进身下的毛毯里,“相爱的话,不就应该在一起吗?”
池青想不明白,这世上为什么会有相爱的人分离,不是死别,也不算迫不得已,经过那么多刻骨铭心的事,从校园步入社会,人生漫长的数十年光阴都和对方一起度过。
为什么还能割舍。
或者,池青想问的是,到底要怀着何种勇气,才能割舍掉灵魂的一部分,此后只剩下残缺的过往,奔赴下一个未知的明天。
原来爱情的结局,不全是故事里的圆满,轰轰烈烈的最后,也不过潦草收尾。
就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忽而产生一个交点,可再浓重的爱也抵不过命运轻描淡写的一笔,好像分开就是再好不过的选择了。
裴砚之说因为相爱。
因为相爱,所以情愿只做陌生人,抹掉相爱的痕迹。
因为相爱,所以看清了彼此在感情中的脆弱、妥协,装聋作哑,爱情被痛苦一点点消磨,篡改成面目全非的谎言,于是最后一点爱,换来后退一步的自由。
倘若有一天,连他们都忘记曾经的相爱,会可惜吗?会后悔吗?还是仅仅感到一丝疑惑,为这突然消失的、不再重要的记忆。
池青想,她不要这样。
忘记是人类的第二次死亡。
为什么要死去的人再经历一次心灵的消亡?就算痛苦、憎恨,变得千疮百孔,她也要彼此纠缠,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她尚未理解这种滋味,却仿佛置身体会到了相似的心如刀割。
裴砚之是突如其来的变数、计划的一环,她名义上的男朋友,更多的,池青也说不清,但这一刻,她竟然不想和裴砚之变成这样。
心脏裂开一丝微小的缝隙,有什么东西好像流泻了进去,那情感捉摸不透、又令人着迷。
池青猜不透,也看不穿,但直觉告诉她,如果不说出来,好像再也没机会说出口了。
她双手轻轻环住裴砚之的脖子,眨一下眼,泪珠滚落,笑着说:“裴砚之,我不要忘记你。”
分明在笑,浓稠得化不开的哀伤却从她眸间流淌而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