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阳盘坐在钟楼的横樑上。
风从雕花的木窗格里灌进来,带著香火和山下草木的气息。他的视野极好,整个万佛寺前院的景象,尽收眼底。
广场上人头攒动。善男信女们手持燃香,脸上掛著虔诚。香菸匯聚成白色的河流,缓缓升腾。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和,肃穆。
赵王府的护卫,三三两两散在人群中。他们的手都按在腰间刀柄上,警惕地扫视四周。他们以为自己是猎人。
周阳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人群中几个不起眼的香客身上。那些人低著头,神情麻木,脚步有些虚浮。是被药控制了的死士。
鱼,已经放进网里。
他收回目光,调整呼吸,等待那根落下的针。
时间一息一息过去。
广场中央,一个卖香烛的老汉正和客人討价还价。下一刻,他脚下的竹篮忽然炸开。
轰!
一声巨响,不是火药的爆鸣,更像是某种劲气瞬间撑裂了竹子。灰黑色的浓烟猛地喷涌而出,带著一股辛辣刺鼻的味道。
烟雾迅速扩散,笼罩了方圆十几丈的空地。离得近的香客被呛得剧烈咳嗽,眼泪直流。场面瞬间出现了一丝骚动。
然后,第一声尖叫响起。
人群中,一个原本低头拜佛的香客,猛地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刀,狠狠扎进了身边人的脖子。鲜血喷涌而出。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更多的人从烟雾中显出身形。他们是隱藏的死士。此刻,他们像是挣脱了枷锁的疯狗,手持利刃,对著周围所有会动的人,无差別地劈砍。
一个抱著孩子的妇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刀砍倒在地。怀里的婴儿发出惊恐的啼哭,下一秒也被夺去性命。
惨叫声,哭喊声,兵刃入肉的闷响,交织成一曲地狱的交响。
赵王府的那些护卫全都愣住了。他们没想到,乱子会从內部爆起,而且目標不分敌我。等他们反应过来,拔刀冲向那些死士时,混乱已经彻底失控。
周阳的眼神没有半点波动,只是死死锁住一个方向。
在广场骚乱爆发的瞬间,罗汉堂的两扇朱漆木门轰然撞开。
“阿弥陀佛!”
一声爆喝,如平地惊雷。三十多名身材魁梧的武僧冲了出来。他们一个个光著头,上身赤裸,露出虬结的肌肉。手持齐眉棍,杀气腾腾。
为首的,正是罗汉堂首座,了因。
“佛门净地,岂容尔等撒野!”
了因一声怒吼,手中铁棍携著风雷之势,当头砸下。一名正在挥刀砍杀的死士,连人带刀,被他直接砸成一团血泥。
其他武僧也迅速投入战斗。他们棍法精湛,配合默契,三五人就能组成一个小阵,將死士死死缠住。广场上的混乱,终於有了一丝被压制的跡象。
但周阳知道,这只是表象。
他的视线移动,穿过激战的人群,看到了他真正要找的人。
在混乱和烟尘的掩护下,一个鬚髮皆白的老道士,带著四名服饰统一的练家子,正悄无声息地向后山移动。他们走的路线很刁钻,正好避开了武僧和死士交战的中心。
那个老道士,正是天理教的高手,玄机真人。
他们要去镇魔塔。
周阳嘴角微微上扬。鱼儿终於要进最深的那个漩涡了。
他不再犹豫。
周阳站起身,走到巨大的铜钟旁。这口钟足有千斤,钟体上刻满了经文。他伸出手,手掌贴在冰冷的钟壁上。
就是现在。
他灌注內力,猛地一推。
“当——!”
一声悠远沉重的钟鸣,响彻整个万佛寺。声音仿佛有实质,將广场上的尖杀声都压下去了一瞬。
这是信號。
寺院外,官道上。
秦霜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上,身披飞鱼服,腰悬绣春刀。她身后,是整整五十名緹骑,人人披甲,沉默如铁。
他们像一群蛰伏的狼,耐心地等待著。
钟声穿透山门,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秦霜的眼睛瞬间变得锐利。她猛地一拉韁绳,战马发出一声长嘶。
“动手!”
两个简单的字,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命令。她一马当先,策马冲向万佛寺的山门。五十名锦衣卫分成两队,鱼贯而入,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
当他们冲入前院广场时,看到的就是地狱般的景象。
死士还在疯狂,武僧在奋力围剿。赵王府的护卫也在其中,但他们的人数太少,而且既要保护自己人,又要对付死士,早已手忙脚乱。
“奉旨捉拿叛贼!”
秦霜冰冷的声音,用內力逼出,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
“所有赵王死士,束手就擒!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她身后的锦衣卫已经动了。
他们没有去管那些天理教的人,甚至没有去看那些武僧。他们的目標只有一个——赵王府的护卫和那些失去理智的死士。
五十名锦衣卫如同五十把锋利的匕首,狠狠插入了混乱的战团。他们组成一道森严的防线,瞬间堵住了所有出口。
一名赵王府的护卫统领看到这阵仗,脸色剧变,大喊道:“我们是王府的人!你们锦衣卫想干什么?这是助紂为虐!”
秦霜冷眼看著他,催马上前。
“助紂为虐?”她淡漠地开口,“你们在万佛寺製造屠杀,证据確凿。还敢狡辩?拿下!”
她身后的緹骑立刻扑了上去。
赵王府的护卫百般不愿,但又不敢真的和锦衣卫动手。他们是朝廷的鹰犬,但锦衣卫是皇帝的刀。这之间,隔著天壤之別。
而那些被药物控制的死士,根本不懂分辨。他们只看到穿著官服的人衝过来,便发起了自杀式的攻击。
结果可想而知。
锦衣卫出手,狠辣而高效。绣春刀在阳光下划出一片片死亡的弧线。他们的阵型稳固如山,相互配合,几乎没有给死士任何近身的机会。
那些被药催起狂性的死士,在锦衣卫面前,如同土鸡瓦狗。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广场上的死士被屠戮殆尽。赵王府的护卫也被尽数缴械,跪倒在地,动弹不得。
秦霜翻身下马,走到一名尚有气息的死士面前,蹲下身。她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
“说,谁派你们来的?”
那名死士双眼通红,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仿佛还想挣扎。
一名锦衣卫校尉上前一步,用刀柄狠狠砸在他的后颈。死士身体一软,彻底晕死过去。
“百户,搜身了。”校尉躬身稟报,“他们身上都带著赵王亲兵的信物。还有这个……”
他递过来一个小瓷瓶。
秦霜接过,拔开瓶塞,闻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瞭然。
“果然是七日癲。药物催发,杀疯了便神志尽毁,死无对证。”她站起身,环视一地狼藉,“不过,人赃並获,赵王这次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乱战的第一幕,以锦衣卫的压倒性胜利告终。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早已不见踪影。
……
镇魔塔位於万佛寺后山的悬崖边上,是一座七层八角的黑石古塔,终年被一层阴冷的雾气笼罩。
玄机真人带著四名心腹,一路穿林过廊,很快就来到了塔下。
塔门紧闭,上面贴著早已泛黄的符咒。
“开门。”玄机真人声音沙哑。
他身后一名手下走上前,双手结印,一股阴柔的內力缓缓注入塔门。门上的符咒无火自燃。沉重的石门,发出“嘎吱”的声响,向內打开。
一股尘封许久,混合著血腥与霉味的气息,从塔內扑面而来。
就在他们准备踏入塔中的瞬间。
一道黑影,如同展开翅膀的猎鹰,从山崖上方的树林中悄无声息地扑下。那人落地无声,身形在塔角的阴影里一闪,便彻底融入了黑暗。
周阳抬起头,看著玄机真人的背影,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
鱼已经入网,现在,该清点渔获了。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像一只幽灵,缀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