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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守制

    赵大业出殯的第三日,赵不全便摘了院门口的丹旐。
    按照那繁多规矩来的话,丹旐本该掛满七七四十九日,可他老赵家不是那等体面门户,胡同里的街坊也不计较这些。
    倒是隔壁周寡妇来拦了一回,说“你爹苦了一辈子,临了临了,连这点体面都不给他”,赵不全倒是也没应声,只是把那面红绸面的丹旐叠好,收进了赵大业生前睡的那口旧箱子里。
    “留著,”
    他转眼对著袭人说了一句:
    “等我死的时候再用。”
    袭人嚇得脸上顿时褪了血色,跪在地上连磕了三个响头,嘴里不住地念叨“全哥长命百岁”。
    赵不全被这丫头一番操作逗得哭笑不得,可嘴角扯了一半又收了回来。
    他想起他爹活著的时候,也爱说“长命百岁”这四个字,逢年过节都要拉著他给祖宗牌位磕头,嘴里嘟囔著没完没了,大抵不过是“保佑赵家子嗣延绵,富贵永存···”这类的话。
    如今祖宗牌位前多了一块新的,黑漆底子,金字写著“先考赵公讳大业之位”。
    牌位是王文轩帮著写的字,刘全儿掏钱请的匠人,用的是柏木,跟他爹的棺材一个料。
    赵不全跪在牌位前,烧了三炷香,又烧了一沓纸钱。
    “全哥,”
    袭人在身后小声唤他,
    “刘叔来了。”
    赵不全没回头,只自顾著“嗯”了一声。
    刘全儿的脚步声在院里响起,紧接著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应是放下了什么东西,过了稍片刻,刘全儿进屋也跪到了赵不全身旁,衝著赵大业的牌位磕了三个头。
    “赵老哥,”
    刘全儿的嗓子仍是有些沙哑,
    “你放心走,这边我照应著,我刘全儿这条命是你救的,这辈子还不了了,下辈子有缘再续。”
    赵不全侧头看了他一眼,刘全儿眼眶红红的。
    这话赵不全听她说过不止一遍。
    当年在八爷府,赵大业替刘全儿挡过一回祸事,具体是什么祸事,赵大业从来不肯细说,只含含糊糊提过一嘴,说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后来刘全儿便认了赵大业做兄长,有个年节时都要来走动,比亲兄弟还要亲上几分。
    “刘叔,”
    赵不全开口说道:
    “我爹欠的债,我来还。”
    刘全儿一愣,显然有些意外。
    “那三千两借据的事,朝廷至今也没个官面的说法,现在重孝在身···”
    刘全儿盯著赵不全:
    “不全,不是刘叔瞒你,那事牵连甚眾,如今你爹因这事没了命,还是等朝廷给个说法吧。”
    赵不全没再问,他也知道刘全儿的性子,能说的话不会藏著,不能说的事,打死也撬不开嘴。
    这毛病跟他爹一个死样,赵大业认定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认定的人刀架脖子上也不改口。
    迂腐!他爹就是这么死的。
    “刘叔,”
    赵不全换了个话头,
    “我想请你帮我办件事。”
    “你说。”
    “我爹生前在八爷府当差那些年,经手过不少文书,您帮我打听打听,那些文书现在都在哪儿,经了谁的手。”
    刘全儿脸色急变:
    “你还是要查借据的事?”
    “不是查,”
    赵不全声音很轻,
    “是替我爹收个尾,他这辈子最怕欠债,我不能让他到了那头,还背著这不明不白的名声。”
    刘全儿瞪眼直视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从前的赵不全不是这个德行,嬉皮笑脸、油嘴滑舌,整日里除了琢磨哪个寡妇生得俊,就是盘算怎么偷鸡摸狗。
    刘全儿不止一回跟赵大业嘆气,说“你这儿子,怕是废了。”
    可自从赵大业出了这档子事,赵不全也跟著像换了个人。
    刘全儿在步军统领衙门当差这些年,见过不少狠角色。
    有杀人不眨眼的,有城府深不见底的,有面上笑嘻嘻背地里捅刀子的。
    可赵不全这种,他头一回见,不声不响,不哭不闹,把他爹的后事料理得妥妥噹噹,转身又开始摸那张借据的底。
    这不是老实人的本分,这是狼崽子的隱忍。
    “不全,”
    刘全儿低头嘆了一声,
    “刘叔这条命是你爹救的,你要做什么,刘叔都跟著,可就一样,你得答应我,不管查到谁头上,別衝动。”
    赵不全转头看著他爹的牌位:
    “刘叔放心,我比谁都惜命。”
    两人有一言没一语地閒聊了半天,太阳悬西时,刘全儿才离开赵家院子。
    守制的日子过得慢,刘全儿时不时来一趟,两人无非是閒扯些陈年旧事,打发著时间。
    赵不全按著规矩,在家居丧百日,不得剃头,不得嫁娶,不得宴饮作乐,他每日除了给赵大业上香烧纸,便是在院子里坐著发呆,偶尔盯著袭人看个半天。
    袭人这丫头是李府出来的使唤人,可手脚麻利,心思也细,家里打理得更是井井有条,每日变著法子给赵不全做些吃食.
    今儿是小米粥配咸鸭蛋,明儿是杂麵馒头蘸韭菜花,后儿又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条鯽鱼,燉了一锅奶白的鱼汤。
    赵不全喝著奶白的鱼汤,忽然想起了周寡妇。
    那日出殯,周寡妇站在胡同口,后来袭人跟她说,周嫂子那几日嘴里老是念叨赵叔的名字。
    “全哥,”
    袭人小声谨慎地问道:
    “周嫂子对赵叔···是不是···”
    “別瞎说。”
    赵不全打断她,
    “我爹是正经人。”
    袭人撇著嘴,没敢再吱声。
    他爹守“寡”多年,周寡妇也是寡妇,两人做了多年的邻居,说没有那点意思,那是哄鬼。
    可赵大业这个人,一辈子让“规矩”二字套死了,凡事都要守著“规矩”,不论是对是错,而且谨守旗人不能娶汉人寡妇的祖制;朋友妻不可欺,周寡妇的男人是他当年在西北打仗时同袍,这是义气。
    规矩和义气,让他连多看一眼都不敢,最多不过是过过嘴癮罢了。
    守制满一个月那天,王文轩来了。
    王大人一身的素色棉袍,手里提著两包点心,进门先给赵大业的牌位上了香,磕了三个头,这才坐下来跟赵不全说了话。
    “不全,会考府那边,十三爷让我给你带句话。”
    赵不全放下茶碗,正襟危坐。
    “十三爷说,你爹的事,他已经呈稟皇上,皇上的意思是人死帐消,借据的事不再追究,但你爹经手的那些文书,还得查清楚。”
    赵不全眼皮跳了两下:
    “查清楚什么?”
    “查清楚那些银子的去向。”
    王文轩压著声音,
    “山西藩库的银子,一笔一笔都有去处,你爹经手的那几笔,到底进了谁的腰包,得有个交代。”
    “交代给谁?”
    王文轩静默片刻:
    “不全,你是个聪明人,有些话我不能说透,但你得明白,十三爷这是在保你。”
    赵不全盯著茶碗里的茶沫,笑出了声:
    “王大人,我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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