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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街角遇旧识,初闻李荣保

    正月初一的暮色来得倒是早,赵不全从会考府衙门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站在衙门口,看著对面胡同口消失的那个人影,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那人影瞧著眼熟,可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他兀自摇头苦笑,自打德胜门那档子事之后,他赵不全有点杯弓蛇影的心理,看谁都像盯著他,这毛病得改,不然迟早把自己嚇出病来。
    正月初一的紫禁城,宵禁比平日鬆了些。
    按大清的规矩,元旦、冬至、万寿节三大节,京城九门通宵不闭,准许百姓燃放烟花爆竹,以示普天同庆,今岁是遇了康熙崩驾的缘故,烟花爆竹自是不许放的。
    赵不全走在回家的路上,街巷两旁的灯笼次第亮起,映著门楣上的白纸对联,倒显出几分诡异的“喜庆”。
    他摸著口袋里的玛瑙鼻烟壶,还有几块散碎银子,都是今日在会考府报到时,那些同僚硬塞给他的“见面礼”,这世道还真是“贫贱则亲友不別,富贵则恩怨分明”。
    正走著,忽听前面巷子里传来一阵嘈杂声。
    赵不全止住了脚步,侧耳细听,像是有人在爭吵,又像是在哭诉。
    他本不想多管閒事,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管不好还得搭上自己的身家性命。
    可那哭声里夹杂著几句哀求,声音尖细,倒確实是个女孩子的声音。
    赵不全犹豫了一下,咬著牙还是拐进了那条巷子里。
    巷子不深,两盏灯笼掛在屋檐下,照得半明半暗。
    赵不全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一户人家的门洞底下,正在低声抽泣。
    旁边站著个穿灰布短褂的汉子,手里拎著一个包袱,正骂骂咧咧地说些污言秽语。
    “哭什么哭?你当你是谁家的小姐?李家的案子已经结了,能把你卖出去就算不错了!再哭就把你卖到窑子里!”
    那瘦小的身影抖得更加厉害,哭声却渐渐压了下去。
    赵不全走近了些,借著灯光细看。
    是个十五六的姑娘,身穿掉色的蓝布棉袄,头髮散乱著,脸上满是泪痕。
    赵不全觉得这姑娘有些眼熟,可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那汉子见赵不全走过来,上下仔细打量了他半天,脸上挤出笑容:
    “这位爷,您是要买人?这丫头虽然瘦了些,可手脚还算利索,洗衣做饭都能干,您要是看上了,二两银子就成。”
    赵不全没理他,蹲下身看著那姑娘。
    姑娘抬头泪眼朦朧地看了赵不全一眼,两人同时双眼瞪大,愣在当场。
    “恩公!”
    女孩声音又细又颤,似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
    赵不全这才想起,是前几日在正阳门大街卖身葬父的那个姑娘,当时他掏出了二十个铜板,让她別跪著,回家去,可巧今日却在这般的场合再见了面。
    “是你,”赵不全皱眉疑问,“你怎么在这儿?”
    姑娘的眼泪又涌出来,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旁边的汉子抢著道:
    “这位爷认识她?那就更好办了,这丫头是李煦家的使唤丫头,李家被抄了,上头让把人卖了,可在扬州没人敢买,如今被押了京城。”
    眼看赵不全没有接话的意思,汉子嘬著牙花,轻嘆一声:
    “跟您交个实底,我花了一两银子买来的,本想留作儿媳妇,可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了,只好再卖了出去。您要是看上了,给二两银子就成。”
    赵不全听到“李煦”二字,不由得心中大惊。
    李煦不是別人,是康熙的奶兄,苏州织造,曹寅的姻亲,与曹家並称“江南三织造”,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扶持遮饰,俱有照应。
    康熙六次南巡,大多由李曹两家接驾,耗资巨万,与曹寅都是亏空了无数银子,原本在熙朝时就已细查亏空之事,康熙念著旧情,一直没动他李曹两家,更是让曹寅兼任两淮盐政,公开支持曹寅挪用银钱填补亏空。
    可雍正一登基,看到李煦为皇商王修德关外挖人参而上的奏摺,遭了雍正的忌,立刻翻脸不认,假借缘由抄了李煦的家,所有家產充公,家属奴僕一律变卖。
    李煦的案子是雍正整顿吏治、清查亏空的第一刀,砍的就是熙朝旧臣,多少掺杂著清除“八爷党”羽翼的嫌疑。
    这一刀下去,江南官场震动,人人自危,而李煦的家人奴僕,或卖或遣,流落四方,悽惨无比。
    赵不全看著那姑娘,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他蹲下身,轻声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奴婢叫袭人。”
    姑娘抽泣著说:
    “原是太太身边的使唤丫头。”
    “你家太太呢?”
    “太太···太太被卖了,卖到李荣保大人府里了。”
    袭人说著,眼泪如断了线般:
    “恩公,求您行行好,买下奴婢吧,奴婢什么都能干,洗衣做饭,缝缝补补,什么都行,奴婢不要工钱,只要一口饭吃就行···”
    袭人?袭人!
    这名字在赵不全脑中翻腾了起来,《红楼梦》中史湘云的贴身丫鬟不也是叫“袭人”吗?!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李家原是书中“金陵史家”的原型啊!
    赵不全静默片刻,抬头看著汉子:
    “这丫头,我要了。”
    汉子大喜:
    “二两银子!”
    赵不全摸出怀里那块玛瑙鼻烟壶,抬手扔给他:
    “这个不止二两,你拿著,把人给我。”
    汉子接过鼻烟壶,对著灯笼仔细照了照,见是玛瑙的,雕工精细,顿时眉开眼笑:
    “行行行,爷您带走,这丫头的卖身契在这儿,您收好!”
    赵不全接过那张皱巴巴的卖身契,看了一眼,揣进了怀里。
    他低头对袭人说:
    “別哭了,起来跟我走。”
    袭人抹了把眼泪,抱著包袱站起,跟著赵不全慢悠悠出了巷子。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街上,赵不全不说话,袭人也不敢出声,只顾低头跟著。
    走了好大一会儿,赵不全忽然止住了脚步,回头问她:
    “你方才说,你家太太被卖到了李荣保家?”
    “是,”
    袭人怯怯地点著头:
    “李荣保大人家的管家来买的,花了十二两银子,太太走的时候,哭了好久···”
    李荣保全名富察·李荣保,他这个家族,鼎盛一时,英武赫赫的父亲,赫赫有名的哥哥们,整个家族光环能晃瞎人眼。
    他爹米思翰,熙朝时康熙的心腹,三藩之乱的大功臣,正经的户部尚书,说是清廷的“摇钱树”也不虚。
    家里兄弟几个,名字前都带个“马”字,硬气的很,他爹米思翰四十四岁早死,而那时李荣保刚出生,父爱这块大蛋糕一口也没吃到。
    李荣保虽是世袭了一等男及云骑尉,可老大马斯喀、二哥马齐、三哥马武轮流当家,他这个“带帽子”的弟弟只能等著发派,世职让哥哥们先代管,那会儿子的旗人,辈分比情分大。
    康熙四十八年,宫里闹“復立皇太子”风波,朝中大员个个小心翼翼,可李荣保二哥马齐犟驴失言,把康熙气得差点当场嗝屁,大怒之下要查抄他富察氏整个家族,重判死刑。
    那是叫一个满城风雨,一时间富察氏家一下子成了过街老鼠,李荣保也跟著遭殃,爵位、世袭全被一擼到底,连旗人扎根儿的佐领身份都丟了个精光。
    明面上这官场危机好像没太伤筋动骨,毕竟朝廷最后一刀没落下来,马齐还是被宽大处理,李荣保免了死,可这捧给他的,是一碗凉透了的面。
    然后他富察氏家族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哥哥们全线回归,就连捅了篓子的二哥马齐,也在今岁雍正登基后,委以重任。
    可李荣保还是李荣保,甭管家里多大风浪,他还是平平庸庸,儼然像是被拴在马桩上的驴,一个圈画到底,里外就那两步远。
    高处不胜寒,低谷未必稳。
    雍正登基之后,清算熙朝旧帐,李煦先是被抄了家,轮到“米思翰系”的子孙时,哥哥们在官场畏手畏脚,其他大佬们个个挤眉弄眼,就是不带他李荣保耍。
    表面上看著风平浪静,谁又知水底下全是鲶鱼,李荣保想翻身,难如登天。
    可谁知他的女儿在乾隆朝成了皇后,儿子富察·傅恆更是权倾朝野,走上了巔峰,那自是后话,赵不全魂穿来了,也是保不齐的事。
    命运这东西,时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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