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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送礼,先敲了寡妇门

    北京城的腊月,能把人耳朵冻掉。
    赵不全起了个大早,因昨夜一宿没怎么睡。
    昨儿个从戴鐸那儿回来,他心里始终像揣了只兔子,扑腾至后半夜才迷糊过去。
    天不亮又醒了,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仔细盘算,旗里的参领大人那边,到底该送什么礼?
    提起旗人这身份儿,赵不全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爹整日在外吹嘘,祖上是隨著世祖入的关,可他赵不全魂穿后还真仔细查了下。
    他老赵家祖上虽算不的大族,可与明朝赫赫有名的抗清名將赵率教沾亲带故。
    崇禎二年十一月,赵率教在遵化与后金(清)皇太极激战,力战殉国,明思宗朱由检追赠太子太师,建祠祭祀。
    后来大清的八旗军入了关,他老赵家没那个气节,隨波逐流,投了大清,南征北战,也算是立了战功,这才入了汉军旗,吃上了铁桿庄稼。
    但是赵率教嫡亲一脉一直不认他赵家这一支,言明他们家愧对列祖列宗,是大明的汉奸走狗卖国贼,背了骂名,始终不让入宗祠。
    至赵不全这代时,大清的江山已固,能打仗的旗人剩不了多少,汉军旗的人也学了满人的习性,整日里遛鸟提笼,满人瞧不起,汉人说他们是二韃子,里外都受著气。
    赵不全就因著这几个缘由,每每见了汉家子弟,学不来他爹那般的趾高气扬,他自觉得羞愧难当,有点抬不起头。
    话虽至此,可怨不得他,魂穿而来,躯壳家境都是没得选,日子还得过,人还要活,眼巴前儿紧想著送礼的事。
    他要送礼的正蓝旗参领叫阿尔善,五十来岁的老旗人,跟著康熙征过噶尔丹,腿上中箭受了伤,落下了跛脚的病根。
    这人是个老油子,对上溜须拍马,对下能捞就捞,就是有一样还行,倒不怎么苛待底下人。
    用他的话说:“咱们旗人,都是一个老祖宗传下来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事情做绝了,总归是脸上掛不住的。”
    就冲这句话,赵不全这时倒隨了他爹的性子,完全没计较是不是一个老祖宗,只觉得这位参领大人是个能走动的人物。
    可走动归走动,礼数讲究的是周全。
    这年根底下的,给上官拜年,送什么都有讲究。
    送重了,人家疑心你另有所图;送轻了,人家觉得你不懂规矩。
    赵不全琢磨了半天,最后决定送吃食。
    吃食这东西,不显眼不扎手,收了也就收了。
    关键是得送得巧,送得人家心里熨帖,有钱人送礼,把心思用到了“贵重”上;没钱人送礼,得拿眼睛盯著“新奇”二字,但凡年节受得起礼的家户,“贵重”的物件多了去,“新奇”的东西终归占了少数。
    他想起昨个儿当花瓶的那四两银子,还剩三两六钱。
    咬著牙拿出二两来,托人从正阳门大街的“天福號”买了两斤酱肘子,又从家里翻出两坛去年秋天醃的韭菜花,用大红纸封了口,瞧著倒真像那么回事。
    赵大业看著儿子一顿忙活,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终憋出一句:“你这是···送礼?”
    赵不全把酱肘子用油纸包好,扎上麻绳,头顾不上抬:
    “嗯吶!”
    “送阿尔善?”
    “嗯吶。”
    “他···他能收这玩意?”
    赵不全抬头冲他爹咧嘴一笑:
    “爹,您放心,阿尔善那人,我琢磨过,他平日里没少贪,家里缺的不是银子,缺的是面上那点虚荣。咱送的不是礼,在他眼里是咱老赵家的敬重,这礼全无不收之理。”
    赵大业长嘆一声,闷头坐在了旁边。
    赵不全知道他爹心里彆扭,他爹这人,一辈子信奉的是“忠臣不事二主”,认准了八爷,就念著普天之下只有八爷一个主子好,如今让他给別人低头,比刀架脖子杀了他还难受。
    可赵不全顾不了那么多了,八爷现在虽是总理事务大臣,还被封了廉亲王,可离被改名圈禁剩不下多少光景,真到那时,这倔驴糊涂老爹一时兴起,捅出泼天大祸,那时候再巴结,就晚了!
    他把东西包好,揣上剩下的一两六钱银子,走出两步又折回来,从罈子里摸出两个咸鸭蛋,用帕子仔细包了,也揣进怀里。
    赵大业纳了闷:
    “这又是给谁的?”
    赵不全也没掩饰:
    “周寡妇。”
    赵大业黑著脸怒骂:
    “你、你还要脸不要?你是想成家,还是想娶个后母?”
    赵不全已经出了院子,回头扔下一句话:
    “爹,儿子是否成家,倒没个准头,可娶后母这事,您就断了念想吧,昨儿个不是赊了人家一个蛋吗?今儿替您还人情,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赵大业站在院中,气得直跺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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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寡妇姓周,男人原是正蓝旗的披甲人,康熙五十六年跟著十四爷出征,在科布多那边儿染了时疫,自躺下就再也没起来。
    撇下周寡妇和一个七八岁的丫头,守著两间破房,靠给人浆洗缝补过日子。
    赵不全与她家做了五年的邻居,愣是没说过几句正经话。
    倒不是他不想说,是周寡妇这人,见谁都是一张冷脸,如欠了她八百吊钱似的。
    可周寡妇生得婀娜多姿,肤如凝脂,也算妥妥的美人,平日里地痞流氓没少敲她家的门,胡同里那些碎嘴婆娘背地里嚼舌根,说她命硬克夫,活该守寡。
    赵不全听了只是笑,从未搭腔抱不平,真应了那句话:
    寡妇门前是非多,嫉妒使人面目全非!
    今儿个他站在周寡妇家门外,已是敲了三四遍房门,屋內一直没人应声。
    正琢磨著是不是该走,门开了条缝,周寡妇那张冷艷的脸从缝里露出,见是赵不全,秀眉蹙紧:
    “有事?”
    赵不全堆起笑,从怀里摸出那个帕子包,伸手递过去:
    “周家嫂子,昨儿个赊了您一个蛋,今儿个还您两个,一个是还帐,一个是···算是给您拜个早年。”
    周寡妇一怔,低头看见了帕子,也没伸手接。
    赵不全就那么举著,脸上仍是一成不变掛著笑:
    “嫂子放心,不是什么值钱物件,自家醃製的,就是昨儿个那蛋,我爹吃了,我就想著得还您这个···”
    周寡妇盯著他问:
    “你爹身子骨怎样?”
    赵不全没想到她会问起赵大业,忙应道:
    “还行,就是老毛病,一到这天寒地冻时就咳嗽。”
    周寡妇接过帕子,说了句“等著”,隨手就关了门。
    赵不全站在门外,摸著鼻子不知这算什么意思。
    等了约一袋烟的功夫,门开的时候,周寡妇递出一个粗瓷碗,里面是两个热乎乎的煮鸡蛋。
    “趁热吃。”
    她话音未落,又要关门。
    赵不全紧忙拦住:
    “哎,嫂子,这···这是怎么个说法?我是来还蛋的,不是来要蛋的。”
    周寡妇站住转身看著他,那张冷艷的脸上,头一回有了別样表情。
    “你那个蛋,是昨儿个的,这两个,是今儿个的。”
    她稍顿,紧著说,“我周家不欠人情,也不让人欠周家的,你拿回去,咱两清。”
    赵不全捧著那碗,直愣愣地没言语。
    周寡妇旋即关上了门。
    他回过神时,看了一眼那两个热乎乎的鸡蛋,骂了一句:
    “真他妈的没出息,前世灯红酒绿场所见的还少吗?!看来自古汉子都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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