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从庾是在一片浑浊的红色里看见赵知乐的。
此时,他后脑勺抵着坚硬的水泥地,耳边有人在跑动的声音,也有人在大喊他的名字。
他甚至能感到有人在用手机电筒照他的瞳孔,见到一片模糊的、发红的亮团。
清醒而无力的悲哀席卷而来,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蒋从庾在这一行干了快一辈子,见过太多种死法。
像什么被枪崩、被刀捅、被车撞、被毒打后抛到路边等咽气的……他以为自己会死得体面一些、轰轰烈烈一些,至少身后得跟着几百号人,或者是灵堂前跪下黑压压的一片人。
而绝不是像现在这样,被称兄道弟的出卖,让他像一条被碾过的野狗,蜷在无名巷中,感知生命在一点点流逝。
他想努力地睁着眼,但再怎么样也只能感觉眼前有一团光晕在胡乱地晃动。
随后,他看见了赵知乐。
她就站在他眼前,穿着第一次见面时白底碎花裙,头发编成一条松松的辫子垂在胸前,手里挎着一个花篮,安静地看着他。
其实,蒋从庾有二十一年没见过她了。
从她的名字被刻到石碑上,他再也没有进过她住过的房间。他怕推开门,看到空荡荡的房间会发疯,见到梳妆台上干裂的口红会失控,更怕吓坏了你。
现在上天又眷顾了他,让她像当年一样地站在他面前。
他想对她笑,也想开口叫她,嘴唇翕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又细微的气音。
她好像没听见,转身要走。
蒋从庾想迫切地抓住她,像以前一样把她留在身边。
但视野里的光线在飘飘忽忽地浮动 ,他开始感到类似悬空和下坠的恐惧。
天地旋转,光影变换……他回到第一次遇见赵知乐的场景。
那天他带人去收账,对方没钱还。他喊手下打了一顿,对方说有个点可以抵。
他去了,是一间开在老居民楼里的花店。
店面很小,夹在一家麻将馆和一家五金店中间,门口堆着几桶还没拆封的鲜花,空气里混杂着百合的气味和麻将馆飘出来的烟味。他皱着眉头站在门口,心想这破地方值几个钱,正要转身走,门帘被掀开了。
赵知乐就站在门帘后面。一身白底碎花裙,头发编成辫子搭在胸前,手里捧着一束刚包好的小雏菊。
她看见他时也愣了一下,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身后几个一脸凶相的手下,又收回来,眉头微皱,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厌烦和嫌恶,“你们挡着我做生意了。”
一向面瘫的他觉得有些好笑,忍不住扯了一下嘴角,手下依旧集体沉默着。
没想到,跺跺脚就能让整个南城抖叁抖的蒋从庾竟会被一个开花店的小姑娘像赶苍蝇一样赶。
他没生气,大度地从花店里买了一把百合,让人送去了他妈坟前。
此后,他开始频繁地去观顾赵知乐的花店。第一周每天都买了叁把百合,第二周每天买了五把玫瑰,第叁周的每天就把整个花店的花全包了……甚至有手下以为他想开辟花卉副业,但没人敢问。
他知道赵知乐不喜欢他。
别人看他的眼神里有害怕,有讨好,有巴结,恨不得把他当护身符供着。只有她看着他,眼里会有不耐烦,因为他每次来都会把车停在门口,手下站在两边排成两排,吓得附近的居民绕道走。
她让他下次别带那么多人来,他干脆不带了。她让他把车停远一点,他不开车了。她让他少买点,其他客人订不到花。他笑了笑,第二天把隔壁麻将馆的铺面买了下来,叫人连夜打通,把她的花店扩大了两倍。
她站在扩建好的花店中间,沉默了很久,转过身问他一句,“蒋从庾,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看着她。
阳光从新换的玻璃门外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衬得她一双眼眸更加温润漂亮。
蒋从庾舍不得挪开视线,直白又赤诚地对她说:“我想要你。”
她垂下眼睛,长睫颤了颤,也没答应,只是耳尖慢慢地红了。
他以为她对他有点喜欢,所以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就强势地要她当自己的女朋友,更不知道她心里有个初恋情人。
她抗拒他,他就强硬地闯进她的世界。门关上,他就把门拆了;窗帘拉上了,他把窗户卸了。
他逼她躲进最里面的房间,逼得她捂嘴低泣。
她不答应他的求婚,他就每天来说一遍。风雨无阻地说了半年,她最终点头了。
嫁进蒋家之后,她就很少出门,偶尔会在花园里坐坐,手里捧一本书,或者看着天空发呆。
他不忙的时候会去找她,在她旁边坐下来,想跟她说说话。但她总是在假装在看书,不愿意理他。
他也不知道要该怎么开口,他不会和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相处。
压抑的情绪到了极限时,他只会像个禽兽一样压在她身上,强势地求她喜欢他,红着眼摁着她待在自己怀里。
手下却认为他变了,觉得以前那个杀伐果断的蒋从庾不见了,他被一个冷淡的女人玩得团团转。
他没反驳,他知道自己是心甘情愿的。
得知赵知乐怀孕时,他高兴得像个傻子。他让章诏把家里所有的地毯都换成最软的那种,怕她摔跤。他让小金每天去买最贵、最新鲜的食材,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他甚至开始戒抽了二十多年的烟,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每天晚上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听动静,听不到就趴一整个晚上。要是听到她肚子里的你踹了一脚,他能高兴叁天。
她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知道那不是爱,不是喜欢,也不是动容,是更为复杂的东西,他说不清。
但不管是什么,他都贪婪地吮吸着那点东西的温暖,把她当成太阳。
后来,赵知乐死了。
她在生完你后大出血,崩得非常突然,医生甚至来不及调用早已经准备好放在冰柜里的血包。
蒋从庾冲进去时,她已经被白布盖住了。
他不敢去掀开白布,只是久久地站着,而后啪地一声跪下了。
跪在产房冰冷的地板上,他额头抵着床沿,颤抖着去握她渐渐没了温度的手,哭得撕心裂肺,最后眼泪都干了。
一众手下站在门口,面面相觑,没有人敢进来。
赵知乐走后,留下一个瘦弱多病的你。
蒋从庾开始怕了。
他十二岁时就敢拿着砍刀跟人抢地盘,后面被人堵在巷子里,不得不一对七,他没怕过。甚至叁十岁时遇到保护伞被查,他被带走调查,在审讯室里坐了四十八个小时,他也没怕过。
但是,看着出生十几天的你躺在保温箱里,身上插满管子,呼吸微弱到监护仪都快要抓不到脉搏的时候,他怕了,怕得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怕得连饭都吃不下去。
他开始做噩梦,梦见赵知乐站在他面前,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不恨不怨,不悲不喜,只是久久地看着。
他被吓醒过很多次,总是要摸黑去你的房间,站在你的小床旁边,听到你轻浅的呼吸声才能安心。
他渐渐把道上的事移交给二把手去管,开始频繁地乘飞机,找中医、西医、藏医、苗医……把医生的嘱托认认真真地记了一遍又一遍。
他让人专门给你配了营养师,每天吃什么、吃多少、什么时候吃,都精确到克。
他把家里的恒温系统重新做了一遍,每一间你常待的房间温度湿度都严格控制在最适合你的范围。
他甚至让人把花园里赵知乐种的桂花树都移走了,因为有人告诉他桂花的花粉可能会刺激你敏感的呼吸道。
蒋从庾已经失去赵知乐了,他不能再失去你。
后来有心腹提醒他,说他还有一个儿子。
他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才记起来他二十几岁曾和某个女人有过一夜情。
那女人不听话,被他杀了,生下的孩子也被扔到一家福利院里,一直让底下人随便养着。
蒋从庾派人把莫行野接了回来。
他看着瘦得像根竹竿的莫行野,眼神却和狼崽子相似,明显不是个好相处的货色。
他想叫人把他送回去,但又想起算命先生说过的话——“你命中子嗣单薄,若有亲子,可保亲女平安”。
最后,他不得不让莫行野住了进来。
你九岁时,蒋从庾开始叫人把公司洗白,把见不得光的生意一个一个地砍掉,只留了国外的一点灰产。
他捐了很多钱到山区去,建学校,修路,打井。
每个月初一和十五,他还去庙里烧香,跪在蒲团上,祈求佛祖保佑你能平平安安地长大。
老天没有漠视他的赎罪行为。十四岁那年,你的身体开始好转。
不知道是那些医生开的药终于起了作用,还是他在庙里磕的头终于被佛祖听到了,又或者只是你自己争气。
你慢慢地能跑,也能跳了,脸色也从苍白变得有一点红润,像一朵被养在温室里终于能端到阳光下的小花,颤颤巍巍地舒展开柔软的花瓣。
在院子里看到你和蒋行野追着跑,他脸上有了点真实的笑意。
你十六岁,因为任性和好奇而逃了课,拉着莫行野去酒吧蹦迪。
心腹逮人回来后,你头一次和他顶嘴吵架,话里全是对莫行野的维护。
他忍着一口气,把莫行野叫到书房里,不客气地敲打了几句,要他离你远一些,要他扮好哥哥的角色,不准再偷偷地用恶心的眼神看你,更不准和你有任何越界行为。
蒋从庾绝不允许赵知乐的悲剧再发生在你身上。他要把你嫁到一个好人家去,要那种知根知底的、家风清正的。
他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平平安安,不被欺负,不受委屈。所以,他相中了周家。
他见过周子煦那孩子,比你大四岁。虽然没什么主见,但是胜在老实,没什么花花肠子,大概是会疼人的。
但蒋从庾没想到自己的保护伞会那么快就被拔了根。那个蠢货还在牢里扯出了一大串人,名单上有他的名字。
他开始四处奔走,碰了很多钉子,最后是周家伸出了手,要结亲家作为条件来帮他周旋,把他从名单上摘出去。
他把这件事告诉了你,问你愿不愿意。要是你不愿意,他会想办法把你送出国,让莫行野照顾好你。
你沉默了很久,点头答应了。
莫行野也知道了,冲进来骂他没用,说绝不会让你嫁进周家。
你拉住莫行野,不准他骂他。
那臭小子年轻气盛,也不知真相,竟然敢当着他的面吻你,要杀他的威、扯他的脸皮。
蒋从庾让你出去,他拿起房间里多年不用的戒棒,亲手修理了莫行野。
那小子被打趴下,明显还不服气。
蒋从庾看着他从眼角射来的仇恨眼神,被地板压扁的脸颊软肉,还有因疼痛而咧开嘴唇隐约露出沾了唾沫的牙齿,心中那口憋闷了很久的气终于出去了。
感受到逆子如同鲜鱼在手里扑腾的力道,他不自觉地更加用力,手指嵌入后脖颈的肌肤,挤压了更深层的血管。
莫行野更用力地扑腾起来,眼睛蒙了一层白,似乎快要死了,呼吸急促,“哐哐哐”地撞着地板。
蒋从庾还是被你求得软了心,把真相告诉莫行野,让他滚到国外,让他有本事了再滚回来。
他以为自己还有很多时间,以为只要撑过这一关,还可以慢慢补偿你。
他都想好了,等你嫁过去之后,他每年给你存一笔钱,存够一辈子花的。
他把保险柜里那些东西也整理好了,黄金、房产、股权……还有从来不给你看的赵知乐的照片。
但是,一切都只是他以为。
那群渣滓比他想的更黑、更不要脸。他们等不及上面的结果出来,怕他反水,怕他咬出更多人,所以先对他下了手,要他先帮他们探探黄泉路。
「 唉,姝姝…到底是爸爸对不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