倩儿身穿一条绣著荷叶的粉色对襟长裙。
    布料的材质谈不上高档，但確实鲜亮崭新，应该是刚做好不久的衣装。
    头髮也似被仔细修剪过了，眼下梳成两颗丸子头，两根粉色的柔软丝带，自然顺滑地垂下。
    倩儿的小手抓住裙摆的根部，显得非常紧张，甚至都不敢看王奐的眼睛。
    王奐没有想到，倩儿竟然会精心打扮一番。
    儘管她的著装，与队伍里的其他三个姑娘相比，依旧有些相形见絀。
    不过，看惯了倩儿身著灰暗丫鬟服的王奐，此刻的確有种耳目一新的感觉。
    看著倩儿忐忑的神情，王奐向前走了两步：
    “你换了新衣裳？”
    “嗯，我娘偷偷给我做的，”倩儿说，“她说本来要留到过年才拿出来，但听说我今天要参加舟会，便硬要我穿上，果然还是穿以前的衣服更自在……”
    “……很好看，”
    见倩儿话语渐渐有些慌乱，王奐急忙打断。
    倩儿的表情明显一愣，直到此时，她才抬头望向王奐，並迟迟挪不开视线。
    直到王奐再次开口：“真的很適合你，倩儿，你就应该多穿穿这种衣服，青春靚丽。”
    “丫鬟该有丫鬟的扮相……”倩儿表情木訥地解释。
    啊，她又来了……看著倩儿又突然过分“正经”起来，王奐只想立即將话题转移回去：
    “你也梳头了吧？”
    “我娘给我修剪了一下，还给我扎了头髮，我推不过她……”
    王奐不禁问：“你跟她说，你是要跟我一起参加舟会吗？”
    倩儿摇了摇头：“我说有人邀请我，她便立即把我按在梳妆檯前，奐少爷，我应该提你吗？”
    “这倒无所谓，”王奐笑著耸耸肩。
    也就是说，倩儿的母亲，並非是为了巴结王家，才刻意为女儿打扮。
    而仅仅是希望，自己的女儿在外头，能够更体面一些。
    王奐因此问：“你娘知道你要参加舟会，应该很开心吧？”
    “她的確笑个不停，並催我快点出发，別迟到了。”
    瞧！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可能也是倩儿为家里付出太多，根本没有考虑自己。
    当父母的都看在眼里，哪能不关心呢？
    倩儿能为了自己，去外面玩上一天，恐怕他们非常开心吧。
    总之：“欢迎加入，倩儿。”
    倩儿依旧是那副小心谨慎的表情，然后僵硬地点了点脑袋。
    王奐这才转身对身后四人说：“这就是我选的另一位船员。”
    几人轻轻頷首，没有人对此有多余的看法。
    估计无论是谁填补这第六个名额，他们都不会有太大意见。
    王奐问：“然后我们要干什么？”
    婷婷闻言，顿时恢復活泼：
    “当然是去领水灯。”
    “水灯？”王奐不解反问。
    “嗯，边走边说！”
    语罢，婷婷便抱住王奐的手臂，將他往礼坛的方向带。
    很快，他们就抵达礼坛的后方。
    此刻，那儿已经搭起一个小棚子，棚外排了一条长队。
    两个男人站在棚子里，给排队的人发放摺叠起来的油纸灯。
    王奐一行六人，加入了队伍。
    排队的过程中，其他几人给王奐介绍起来。
    王灵婷说：“儘管这是舟会，但参加节日的，基本都是莲湖本地人，这里隨便一根水草他们都叫得出名字，对於泛舟游湖赏景，大抵是没什么兴致的，而吸引眾多百姓参加的，正是舟会中的放水灯活动。”
    就在这时，王奐身后的李初月接过话：
    “下元节本就是祭拜水官解厄暘谷帝君的节日，將明亮纸灯，放於水面之上，便能向水官传达敬意，祈求庇佑。”
    听到这里，王奐轻轻点头，並想起婷婷之前口中的“比赛”：
    “婷婷，你先前提起的，与『福签』有关的比赛，莫非就是放水灯活动的一环？”
    “没错，”王灵婷頷首道，“之前大伯他们三个，一共请了九张福签，包括一张上福，三张中福，五张下福，夺福签的比赛，是放水灯的重头戏。”
    王奐还想询问放水灯的更多细节，不过此时队伍正好轮到他们了。
    棚子里的男人，喊了一声“奐少爷”，然后笑呵呵递了十张油纸灯给王奐。
    水灯展开后，也就小南瓜大小。
    王奐从灯顶朝內窥去，发现放了一块装在灯底小木盒里脂膏。
    一根细小的灯芯，就埋在脂膏里。
    动物脂肪做的燃料吗……王奐判断。
    根据脂肪的用量，这灯估计能够燃烧一整个白天。
    正在他研究纸灯之时，其他几人，也都已经领到水灯。
    “奐哥，走了，”张怀才催促道。
    “现在去哪里？”王奐问。
    张怀才拿起一张水灯，在手里晃了晃：
    “当然是去放水灯了！”
    隨后，他们走向渡口。
    此刻，停泊在乌欒岛上的船，已经开出去一半。
    剩余的船只，也在陆续出发。
    李初月跟著张家兄妹，登上位於渡口的船只。
    王奐划来的船却搁浅在泥地里，他还需要带著婷婷和倩儿沿著岸边赶路。
    等找到他们的船后，王奐將之推入湖中。
    王灵婷率先跳上船，並立即將一直背著的小布袋，放在船板上。
    看她鬆了一口气的表情，王奐就猜到那包里装的东西一定很重。
    王奐不由得好奇……她到底带了什么？
    倩儿跟王奐，也紧跟著上船。
    马倩一来到舟上，便走向船头，准备执桨。
    王奐立即叫住她：“倩儿！”
    倩儿回过头：“怎么了，奐少爷？”
    “我先划船吧，你先休息会儿。”
    但倩儿却摇摇头：“不行，怎么能让你替我划船！”
    王奐立即演出严肃：“倩儿，我是邀请你来参加舟会的，可不是让你来当下人的！”
    “可是……”倩儿依旧一脸为难。
    王奐见状，只觉得这丫头真固执。
    他嘆了口气，一本正经地说道：
    “丫鬟马倩今天放假，倩儿，你今天只是你自己，所以，今天你我之间没有主僕之分。”
    儘管王奐说得苦口婆心了，但倩儿还是问出那一句：
    “这也是命令吗？”
    唯独这个，王奐无论如何也不能承认：
    “这仅仅是我的希望。”
    倩儿盯著王奐看了好长一段时间，终於缓缓点头：
    “我明白了，奐少爷。”
    看著倩儿放下了木桨，王奐不禁发心而笑，並与她交换了位置。
    王奐摇起双桨，前往渡口，並很快发现张怀才他们停在湖上的小舟。
    靠近后，王奐隔著湖水大喊：
    “现在去哪里？”
    “先隨便转转，把水灯放了……这样，你们跟著我们，”张怀才大声回应。
    王奐点头，跟在对方船只的后方。
    就在这时，王奐发现王灵婷似乎有些闷闷不乐：
    “婷婷，怎么了？你看起来有点沮丧。”
    王灵婷抬头看了王奐一眼：“奐哥……这跟我想像的，有点不一样。”
    “不一样？”
    “嗯，”王灵婷点头，“我本以为，我们几人可以划一条船，一起聊聊天，放放灯，別提有多开心，可现在……唉……他们都在那条船上了，我们虽然好像在一起，却似乎又隔了好远。”
    听到这里，王奐这才意识到问题所在。
    自己关於两条船人员的分配方案，考虑到了一切，却唯独没有考虑到，成员各自內心的想法。
    婷婷是孤单一个人长到这如花似玉的年纪，但兴许，她也是最怕寂寞的那个。
    想到这里，王奐只能挤出一抹略带歉意的笑容：
    “婷婷，抱歉，我忽略了你的感受，这样吧，待会儿你到那条船上去。四个人的话，应该会热闹一些。”
    儘管王奐这边就只剩两个人了，肯定会累很多。
    但是，婷婷至少更开心一些。
    而且，在李初月身边，婷婷可能也更加安全。
    可谁知，此言一出，王灵婷的脸上满是怒意，鼻孔呼呼冒气：
    “你说什么呢！奐哥！我要是过去了，你怎么办？”
    “我没有关係的，”王奐耸耸肩。
    “那也不行！”王灵婷的语气愈发激昂，“我的確不希望难得的节日冷清掉，但我却更不希望你没有陪在我身边！奐哥，对我而言，你比初月姐他们重要得多，我才不会拋下你呢！”
    听完这番诚挚的发言，王奐整个人呆在原地。
    他从未想过，王灵婷竟然如此在乎他。
    一时间，王奐心中涌现些许感动与温暖，连声音也有些哽咽：
    “是我失言了，婷婷，请你原谅，同时也请准许我收回方才那番话。”
    王灵婷顿时展顏而笑：“这还差不多！奐哥，我原谅你了！啊，不过，我不想过去的原因，还包括跟他们不是太熟……”
    誒？！
    听到这里，王奐顿时僵住。
    他猛然反应过来，或许这才是婷婷不愿换船的主要原因！
    看著婷婷像是小心思得逞的狡猾笑脸，王奐的眼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几下。
    可恶！被骗了！王奐內心无声咆哮，还我的感动啊！
    儘管有些气不过，但旋即还是笑著无奈摇头。
    这个妹妹啊……唉，果然叫人头大！
    不过，王灵婷的確不是自来熟的性格。
    若不是王奐主动跟她破冰，婷婷估计不会主动打招呼。
    而儘管他们五人已经一起做过许多事情，但婷婷若是有什么想法，基本也只会对王奐说。
    假设就这样让婷婷过去，她估计只敢躲在角落沉默不语，不敢轻易发言。
    所以，她也是个i人？
    然而，王奐眼下却没有心思去关心这个问题。
    就在刚刚的一剎那，王奐感觉到一股奇妙的变化。
    仿佛有一道粒子脉衝，从笼罩在莲湖上方的格局中掠过，令所有的格局特徵，都微微闪动了一下。
    王奐顿时警觉起来，他意识到，这或许是异常的格局现象。
    但覆盖如此大范围的异常格局……王奐不禁吞咽了一口唾沫……究竟將牵扯怎样强大的力量？
    可王奐很快发现，眼下的格局，似乎与异常发生前，没有什么明显变化。
    王奐认识的十神八將，似乎都停留在原位，且它们的运行轨跡，似乎也没有过分怪异的扭曲。
    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难道刚才的异常格局，只是王奐眼花而导致的错觉？
    想到这里，王奐立即回过头，望向划在前方的另一条船。
    当他看到坐在船尾的李初月，也默契地投来目光时，王奐当即肯定，这不是错觉！
    真的有神秘的黑手，选择在下元节行动。
    可不管怎样，王奐都清楚，这次的异常格局，不是他能独自应付的。
    王奐立即用力摇桨，以追上前面的船只。
    当终於靠近后，王奐已经气喘吁吁，好在婷婷替他喊了一声：
    “阿才哥，慢点！”
    又花了一点功夫，两条船平行沿著湖面缓缓前行。
    张忆可丟来一根绳索，马倩及时將之接住。
    隨著双方用力拉扯，两条船得以完成接舷。
    张怀才掏出一根三角结构的木扣，將两条小舟锁在一起：
    “奐哥，怎么了？”
    “没什么……”该说什么藉口呢，“哦，婷婷想找你们聊聊天。”
    “哈？”王灵婷发出困惑的感嘆。
    看著王灵婷责怪的目光，王奐选择移开视线。
    谁叫你刚才耍我的，现在咱们扯平了！王奐想著。
    “也行，先放鬆放鬆，”张怀才爽朗地答应下来。
    张怀才也真是活宝，满肚子俏皮话，很快就找到了眾人都喜欢的话题。
    就连倩儿，也聚精会神地听了起来。
    而王奐也得益於此，找到机会与李初月进行私密的討论：
    “初月姑娘，是异常格局吗？”
    “嗯，”李初月点点头，“而且是受阵法影响。”
    王奐深吸一口气……那个神秘的布阵者，果然还是忍不住再次动手啊。
    但保险起见，王奐还是追问：
    “与上次是同一个人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这两次的阵法，有相似之处，都是通过影响十二宫，来实现某种设想，应该基於一套理论。”
    十二宫……王奐想……大概又是什么格局特徵。
    不过，眼下不是临时抱佛脚，学习格局特徵的时机。
    王奐道：“仔细说说。”
    “上次，阵法的阵眼落在迁移宫和疾厄宫上，而这次……”初月停顿片刻，“却影响了三个特徵，迁移宫、交友宫以及……命宫。”
    “有什么区別吗？”
    “具体的区別，只有布阵者本人知道，不过……”
    初月姑娘摇晃著脑袋，忽然抬头寻找王奐的视线，
    “奐哥哥，上次的疾厄宫，替换成了这次的命宫，我以为，至少更激进了一些。”
    王奐深吸一口气，他当即意识到，这次的情况，或许比想像中凶险。
    他的脸色顿时一沉，压著嗓子问道：
    “如何破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