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老板介绍的那间四合院,位置在南池子大街往东的一条胡同里。
这条胡同不宽,两辆三轮车错车都得小心翼翼地收起一侧的车把,但胜在闹中取静。
往南走一刻钟就是东安市场,往西走半条街就是故宫的东华门,站在胡同口踮踮脚,能看见紫禁城金灿灿的琉璃瓦在秋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王业没有骑自己那辆飞鸽自行车来,而是特意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中山装,戴了顶蓝布帽子,把帽檐压得低低的。
他从一辆三轮车上下来,不紧不慢地踱进了胡同。
虽说这个年代房產交易还没有后来那么多条条框框的限制,但低调总是没错的。
更何况他买这些院子,为的不是眼下的享受,而是几十年后的布局——这个时候的四九城,还没有“房地產”这个概念。
四合院在大多数人眼里不过是一堆上了年头的砖瓦房,冬天漏风夏天漏雨,远不如公家分配的楼房来得让人羡慕。
但王业心里清楚,这些占据著皇城根下黄金地段的院子,每一座都是不可复製的稀缺资源。
用几百块钱买下来,留到改革开放以后,价值翻个几千倍都是往少了算。
方老板已经在胡同口等著了,这位方老板名叫方秉成,四十来岁,瘦长脸,戴一副圆框眼镜。
他穿著藏蓝色的棉袍,手里攥著一串钥匙,是前门大街一带小有名气的房屋牙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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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年间他在琉璃厂倒腾古玩,后来古玩生意不好做了,就转行做了房產中人。
哪家要卖房,哪家要买房,他心里都有一本帐,人脉广、路子熟,在这行里混了十几年,也算是半个老江湖了。
王业是通过蔡全无的关係找到他的——蔡全无虽然闷声不响,但这些年在大柵栏蹲著,三教九流的人认识不少,方老板就是其中一个。
王业让方老板帮著留意独门独院的四合院,条件很简单——位置要好,院门一关自成天地,邻居成分不复杂。
方老板接了这单生意之后格外上心,前前后后跑了大半个月,看了七八处院子,都不太满意,直到今天这一处,他才敢拍著胸脯把王业请来看房。
“王先生,这边走。”方秉成在前面引路,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介绍著周围的情况。
“这条胡同叫灯笼库胡同,早年间是宫里存放灯笼的库房所在地,住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
“您瞧这胡同两边的院墙,比別处都高出半尺,门楼上的砖雕也比普通民居精致得多。”
“现在胡同里住的大多是机关干部和退休教师,成分乾净,没有閒杂人等,派出所的户籍警每个月来查一次户口,治安好得很。”
王业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目光在胡同两侧的院墙上扫过。方秉成说的是实情,这些老胡同的“成分”確实很重要。
干部和教师多的地方,治安好,是非少,將来有什么风吹草动,也比那些鱼龙混杂的大杂院好应付。
方秉成在一扇朱漆斑驳的院门前停下了脚步。他掏出钥匙开了锁,推开院门,侧身让王业先进。
“王先生,您先请。就是这间院子了——按照您的要求,独门独院,一进四合,產权清晰。”
“原房主是个老中医,去年过世了,儿孙都在天津工作,没人愿意回来住,就托我把院子出手了。”
王业迈过门槛,走进了院子。他身后跟著一个穿著黑色中山装的年轻人,身形修长,面容精干。
此人名叫赵大牛,是王业手下諦听的外勤负责人之一,今天的身份是王业的“秘书”。
赵大牛手里拎著一个公文包,进了院子便一声不吭地站在月亮门旁边,目光不露声色地將整个院子的布局扫了一遍。
这个细节方秉成没有注意到——他只当赵刚是个普通的跟班。
但王业知道,赵大牛此刻正在心里默记这个院子所有的进出口、视线盲区、墙外建筑以及最近的派出所巡逻路线。
这是,一个標准的四九城一进四合院。院门开在东南角,进门是一道青砖影壁,影壁上的砖雕已经模糊不清了。
只能隱约看出是松鹤延年的图案,被岁月的风霜打磨得只剩下一层淡淡的轮廓。绕过影壁,眼前便是宽敞的庭院。
院子的面积不算很大,三百多平米的样子,在四九城的四合院里算是中等偏小的规制,但胜在方正,格局规整,四面房屋围合得恰到好处。
正房三间坐北朝南,朱漆的木门已经褪色成了暗红,门上的铜锁锈跡斑斑。
东西厢房各两间,门窗尚算完整,但窗户纸早就破得七零八落,秋风从破洞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轻响。
院子当中铺著青砖,砖缝里长满了枯黄的杂草,高的都快齐膝了,一看就是至少一年以上没人打理。
南墙根下有一棵老枣树,树干虬结粗壮,枝丫上还掛著几颗乾瘪的红枣,被秋风吹得在枝头轻轻摇晃。
枣树下是一口已经乾涸的水井,井口盖著一块厚重的青石板,石板上落满了枯叶。
院子的东南角有一个小小的月亮门,通向一个逼仄的夹道,夹道尽头是一间低矮的储物间,大概是以前用来堆放煤球和杂物的。
“这院子多久没住人了?”王业在院子里踱著步,一边看一边问。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也不急不缓,像是在参观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地方。
“一年多了。”方秉成赶紧回答,跟在王业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手指不时地指指点点。
“老中医过世之后这院子就空下来了,他儿孙都在天津,一个在纺织厂当技术员,一个在大学教书,都不愿意回四九城来住。”
“偶尔托邻居帮忙照看一下,可邻居自己也有日子要过,谁有工夫天天来打理?这不,草都长疯了。”
王业走到正房门前,伸手推了一下门扇。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开了半扇。
他站在门槛上往里看了一眼——屋內空空荡荡的,什么家具都没留下,只有光禿禿的土炕和斑驳的墙壁。
天花板上掛著几缕蛛网,被灌进来的秋风吹得轻轻晃动。
墙角有一处明显的漏雨痕跡,黄褐色的水渍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墙根,把墙皮泡得起了一圈圈褶皱。
他本来还想著能不能在屋子里找到几件旧家具捡捡漏——这个年代卖老宅子的人家;
有时候会把一些搬不走的旧家具一併留下,其中不乏前清遗留下来的红木老物件。
可惜这院子空得实在太彻底了,別说红木家具了,连个杌凳都没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