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一炷香后,关天策指尖凝聚最后一丝魂力,轻轻拂过所有银针的尾部。
针体微鸣,残留的毒素被彻底逼入几条次要经脉暂时封存。他出手如风,將银针依次收回。
独孤雁体內那翻江倒海般的剧毒反噬已被完全压制下去,残余的毒素被引导至无害区域蛰伏。
她长吁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全身都被一种温暖鬆弛的感觉包裹,之前的痛苦烟消云散,只剩下针灸过后穴位微微的酸胀和通体舒泰。
然而,当理智回归,刚才治疗过程中自己发出的那些声音,那些情不自禁的反应,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
尤其是在听到医馆外隱约传来的关於“小神医白日宣淫”的议论片段时。
“轰”的一下,独孤雁只觉得全身血液瞬间衝上头顶,脑子猛地炸开,脸颊烫得可以煎鸡蛋。
她猛地睁开眼睛,对上关天策平静望过来的目光,又飞快地瞥见旁边叶泠泠那通红的脸蛋和躲闪的眼神。
无地自容,她第一次这么深刻地理解这个词的意义,她恨不得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或者当场失忆。
“啊——!”她短促地惊叫半声,猛地拉起旁边的薄被,从头到脚將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缩成一团,活像一只受到巨大惊嚇的鸵鸟。
被子里传来带著哭腔的哀鸣。
这简直是社会性死亡,比刚才毒发时的痛苦更让她难以承受。
关天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看著床上那团剧烈颤抖的“被子卷”,心中按照既定剧本盘算著。
治疗结束,病人脱离危险,按照常理,接下来应该是病人感激涕零,然后他顺势询问病情缘由,天策逐步引导至其家族遗传毒素问题,最后自然牵扯出她那位身中剧毒更深的爷爷,自己再拋出可能有解的希望。
顺利的话,通往冰火两仪眼和仙草的大门就在眼前了。
他清了清嗓子,用自认为温和安抚的语气开口,“独孤姑娘,你现在感觉如何?你身上的毒素已被我用银针暂时压制,但……”
“你给我住口。”被子卷里猛地传出一声羞愤到极点的尖叫,打断了关天策的话,“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出去!”
这声音带著崩溃感。
关天策,“……?”
他愣住了,一脸错愕。这反应完全偏离了他的预期,这姑娘怎么不按剧本走啊?
出去?
这是他的医馆,他的地方啊!刚救了人,不说声谢谢也就罢了,怎么还赶人呢?
就算要赶人,你倒是先把独孤博介绍给我啊。
叶泠泠见状,连忙上前,对关天策使了个眼色,低声道,“梁山先生,你还是先出去一下吧。雁子她只是太过难为情了,需要一点时间缓一缓。我来安慰她,你稍等片刻再进来,好吗?”
她的声音也带著尷尬,但还算理智。
关天策看了看那团誓死不肯露头的被子,又看了看一脸恳求的叶泠泠,只得压下心中的不解和那套准备好的说辞,无奈地点点头,“好吧,那我先去前面柜上抓几味药,给她配一副固本培元,疏理余毒的方子。”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內室,还顺手轻轻带上了门。
內室的门刚一关上,独孤雁就唰地一下掀开被子,露出那张红得快要滴血的脸蛋,碧绿色的眸子里水光瀲灩,全是羞愤欲死的绝望。
她一把抓住叶泠泠的手,带著哭腔道,“泠泠,怎么办?我……我完了,我这辈子都嫁不出去了,刚才那些声音,肯定被外面的人都听到了,还有他……他全都听到了,呜呜呜……”
叶泠泠看著她这幅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心疼,拍著她的手背安慰,“別胡说,那是治病,非常手段而已。梁山先生是正人君子,心无杂念,外面的人不明就里,胡乱猜测,不必理会。”
“正人君子?”独孤雁抽噎著,忽然眼中凶光,或者说羞愤之光一闪,压低声音恶狠狠道,“要不趁他现在在抓药,我去杀人灭口?这样就没有人知道了。”
叶泠泠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人家刚救了你的命,你就这么报答救命恩人?你们独孤家的人,不是最讲究有仇必报,有恩也必报的吗?”
独孤雁闻言,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蔫了下去。
叶泠泠说得没错,独孤家虽然性格怪癖,行事亦正亦邪,但这条恩怨分明的铁律却是刻在骨子里的。
关天策此刻於她確有救命大恩,莫说杀他,此刻谁要是敢动关天策,她独孤雁第一个不答应。
刚才那话,纯粹是羞愤到极点的口不择言,口嗨而已。
“那怎么办嘛?”独孤雁把脸埋进枕头,“没脸见人了,要不我们不等他回来,直接溜走吧,就当……就当从来没认识过这个人,对,溜走,现在就走!”
“不行。”叶泠泠立刻否定,语气严肃起来,“雁子,你冷静点想想。刚才在斗魂场上,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那种痛苦,是从你武魂根源爆发的吧?我的九心海棠都束手无策,这绝不是小事,难道你想就这么糊里糊涂地算了?万一以后再发作呢?难道你还想再经歷一次?”
听到再经歷一次,独孤雁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脸上血色褪去,眼中浮现出深刻的恐惧。
斗魂场上那种灵魂都要被撕裂,万毒噬心般的极致痛苦,她真的寧死也不想再尝试第二遍了。
叶泠泠抓住她的手,声音放柔,“现在,只有梁山先生似乎清楚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也只有他能救你。就算再难为情,为了你自己,你也必须面对他,问个清楚,弄个明白。这关係到你的性命,你的未来。”
独孤雁沉默了。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羞耻心。
是啊,比起那种生不如死的痛苦,此刻的尷尬又算得了什么?如果搞不清楚缘由,未来某天再次毒发,她打了个激灵,浑身寒颤。
她抬起头,碧眸中虽仍有羞窘,却多了几分决断和惊魂未定的苍白。
她声若蚊蚋地说道,“我……我知道了。等他回来,我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