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戴维吃过早饭后先在案头写了一会儿字。
没写几行,钢笔就不出水了,可能在重压下终於罢工了。
它也算陪著戴维征战了最初的岁月。
戴维把它盖好,打开抽屉取出盒子时,突然发现珀金斯编辑送自己的那支鹅毛笔忘了从原来住的公寓拿过来。
那间公寓就在这栋楼的三层,戴维还有钥匙,想也没想,出门上了楼。
钥匙插进锁孔,推门的一瞬间,戴维人就僵住了。
面前是一个裹著浴袍,正在穿衣镜前梳头的高个子美女。
而且是个真正的大美女,只一眼就能看出与眾不同的那种。
两人四目相对。
空气短暂凝住。
一两秒后,美女惊声尖叫了一声。
“抱歉!”
戴维连忙大声解释,嘴巴快得像说贯口,“我以前住在这里,还有东西没有取走,我实在不知道已经有人搬了进来。”
然后不等女子回话,戴维就匆匆关上了门。
这实在太尷尬了。
戴维急匆匆下楼找到房东太太。
“真不好意思!”
房东太太听后赶紧说,“昨天就该告诉你的,但你不在家。”
“我会被当成流氓的。”戴维无语道。
“流氓?”
“额……毕竟里面住的是个女人。”戴维没法说出原委。
“我帮特纳先生去说明情况。”
房东太太只能尽力弥补。
戴维在过道里静候,点了一支雪茄。
十几分钟后,房东太太下了楼,堆著笑容道:“那位小姐说,既然不是故意,她不会在意。”
“哎,”戴维吐了口烟,“还是亲自当面再好好道个歉吧。”
“那自然最好,谁叫特纳先生是一个难得的绅士。”
戴维刚想上楼,想想还是停住,他指了指外面的一间咖啡厅:“进一个女子的闺房不是礼貌的行为,那间公寓没有臥室,一览无余,还是在咖啡厅吧,我请她喝一杯咖啡。”
“我去转告一下。”
“劳烦了。”
这家咖啡馆戴维来的次数不算少,是一对义大利夫妻开的,挺正宗。不仅有便宜的滴滤咖啡,还有现场调製的高端咖啡。
高端咖啡的价格往往是普通滴滤咖啡的5-10倍。
戴维选了个靠窗位置坐下。
他手里的雪茄快吸完时,那个高挑的美女终於出现在了视野里。
戴维招了招手。
美女紧了紧领口,走进咖啡厅。
“女士,”戴维起身道,“再次致以诚挚的歉意。”
美女轻轻嘆了口气:“还好我的浴巾够大。”
“那个——”戴维咳嗽一下,“你想喝点什么?这里有意式浓缩咖啡、卡布奇诺咖啡、拿铁咖啡以及摩卡。”
“普通的黑咖啡就好。”
戴维对餐厅老板说:“两杯手工黑咖啡,谢谢。”
“你,似乎是一名作家?”美女开口道。
“哦,真该死,竟然忘了介绍。房东太太也没有说吗?”
“没有。”
“好吧,我叫戴维·特纳。”
“你好,葛丽泰·嘉宝。”
美女的声音很平淡。
戴维眉头一紧。
葛丽泰·嘉宝?
1920年代好莱坞默片女皇?
他不由得又看向对面。
仔细一打量,果然能看出那份很典型的来自瑞典美女的特徵:冷峻的北欧轮廓、深邃的蓝眼睛、薄唇与凌厉的眉骨,既有英气又不失柔美,还隱隱带著一种不可褻瀆的神性气质。
还真是她。
“你为什么会住到这里?”
“我……”嘉宝右手放到左手心,握紧后说,“我刚来到纽约。”
难怪她在听到戴维的名字后没有太大反应。
“你来自哪里?”戴维明知故问。
“瑞典。”嘉宝说。
“瑞典是个很漂亮的地方,你来美国是为了?”
嘉宝又嘆了口气:“我和斯蒂勒导演想在美国发展电影事业,此前我们与一家美国的电影公司谈好了合作。但到了纽约后,对方却准备弃用我们。”
“为什么?”
戴维確实很疑惑,毕竟眼前可是1920年代末好莱坞最红的女星,也是正儿八经的顏值担当。
“电影公司说,我不符合美国观眾的审美。”嘉宝说。
这年头,电影导演对女性的美要求极端苛刻。
因为默片时代,演员无法说话,表情达意只能通过夸张的眼神和动作。
女演员是否足够漂亮,就变得十分重要。
但再怎么说,认为嘉宝在“审美”上不达標也太扯了。
“那名电影公司的人一定是眼睛不太好。”
嘉宝笑了笑,“他说,我的身材有缺陷,並要求予以矫正。”
“我的上帝!我是说真的上帝!矫正?矫正什么?我不知道我在听什么!”
“电影公司或许还是更喜欢甜美的长相吧,”嘉宝说,“就像卓別林先生《淘金记》里的那个女主角乔琪婭。”
“她也很美,但你是另一种风格的美,同样美到极致。”
“谢谢特纳先生,”嘉宝轻轻喝了一口咖啡,“这句话比刚才那句致歉更让我好受。”
“你之前在瑞典有拍摄过电影?”
“拍摄过。”
“我多少是知道的,很多美国的电影公司都会在第一次见到女演员时做出质疑,这是他们的一种策略,为了给一个下马威,让女演员將来听话。”
“我不能接受这样的下马威。”
“冒昧再问一下,这家评判你不符合『审美』的电影公司是哪一家?”
“你应该看过去年的《宾虚》吧?就是拍摄这部电影的米高梅影业公司。”
“米高梅?!”戴维搓了搓下巴,“竟然是他们。”
“怎么了?”
“嘉宝小姐,这件事我或许能帮上忙。”
“帮忙?帮什么?”嘉宝不敢相信。
“你不是说米高梅电影公司不遵守约定,要弃用你们吗?”
“斯蒂勒导演正与他们磋商,但结果好像……仍不太乐观。”
“我试一试吧,”戴维笑道,“说不定管用。”
“特纳先生认识米高梅电影公司的人?”
“认识,而且还与他们有点业务往来。”
“哦!是吗?真是太感谢了!”
嘉宝大老远来到纽约,当然渴望事业上的发展。
“不用谢,”戴维轻鬆道,“就当真正的致歉之举。”
“特纳先生……”
“嗯?”
“你不用一直提那件事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