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帐內,火把通明。
黄大帅坐在主位,怀里还抱著小绍皮不肯撒手。小傢伙倒也不认生,揪著他的鬍鬚玩得不亦乐乎,疼得黄大帅齜牙咧嘴,却只是笑,不肯放下来。
黄豆芽坐在侧席,黄花乖乖地挨著她,眼睛却一直往黄大帅那边瞟,显然对那个敢揪爷爷鬍子的弟弟充满敬佩。
陈皮坐在另一侧,面前摊著那道密函。
一路上的话,此刻反倒不知从何说起。
黄大帅先开了口,语气隨意得像在拉家常,“豆芽丫头,你小时候也爱揪我鬍子。你爹那时候气得直跺脚,说我惯坏你了。”
黄豆芽微微一愣,隨即笑了,“小时候调皮,叔还记得。”
“记得。”黄大帅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绍皮,轻声道,“都记得。”
帐內一时安静。
陈皮看著这一幕,忽然觉得,那些在路上打了一路的腹稿,好像都不需要了。
有些话,不用说。
黄大帅抬起头,看向陈皮,正色道:“皇帝这道旨意,你怎么看?”
陈皮沉吟片刻,如实道,“毒计。”
“毒在哪儿?”
“毒在挑拨。”陈皮一字一顿,“让我与二位大帅生隙,让三军內乱,让朝廷坐收渔利。”
黄大帅点点头,没说话,又看向黄豆芽。
黄豆芽接过话头,声音不高,却条理清晰,“叔叔,我仔细听了那道口諭。著太尉即日接管东西两路大军,金黄二位大帅为副帅,听候调遣』——这里头有个说法。”
黄大帅挑眉:“哦?”
“接管二字,听著嚇人。但后面说的是『听候调遣』——调遣谁?调遣的是大军,还是调遣二位大帅?”
黄大帅眯起眼,若有所思。
黄豆芽手拢头髮,继续道,“若是调遣大军,那兵权確实归了太尉。可若是调遣二位大帅——二位大帅本就是主帅,太尉只是督军,督的是军,不是帅。”
她顿了顿,加重语气:“督军可以督战,可以督粮,可以督策,职责只是监督。”
帐內一片安静。
黄大帅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这丫头,小时候揪我鬍子,长大了给我讲圣旨?”
黄豆芽也笑了,“叔叔,我这是帮您护著兵权呢。”
黄大帅哈哈大笑,把怀里的小绍皮举得高高的,嚇得小傢伙哇哇叫,又赶紧放下来哄。
笑完了,他正色道,“你的意思是,改个说法?”
“对。”黄豆芽点头,“太尉督军,二位大帅仍是主帅。只是名號上,可以动一动。”
她看向陈皮,陈皮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副帅二字,不好听,也容易让人多想。不如改成——”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左右二帅。”
黄大帅眼睛一亮。
“左右二帅……与督军並列,不分高下,只分左右……”
他喃喃念了几遍,忽然拍案,“好!就这个!”
陈皮也点了点头:“左帅、右帅,与督军三足鼎立。兵权仍在二位手中,名號也够响亮。朝廷挑不出毛病,底下人也不会多想。”
黄大帅大手一挥:“那就这么定了!等金老头来了,我跟他说!”
正说著,帐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说什么呢?说我又老又倔?”
帐帘掀开,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中年人大步走进来。
正是金大帅。
他身后还跟著两个亲兵,抬著几个大箱子,箱盖一开,全是上好的药材、布匹、还有几罈子好酒。
金大帅走到近前,先看了看黄豆芽,又看了看她身边的小黄花,最后目光落在黄大帅怀里的小绍皮身上,顿时眼睛一亮。
“这就是你的那个小外孙?好,还是你有福气!”
黄大帅笑眯了眼,“怎么样,像我吧?”
金大帅凑近了仔细端详,忽然笑了,“像你?你小时候能有这么好看?我看更像陈皮小时候。”
黄大帅顿时气结。
帐內眾人忍俊不禁。
金大帅直起身,看向陈皮,目光深邃。
“好小子。”他拍了拍陈皮的肩,力道大得陈皮都晃了晃,“西路军的老卒们听说你要回来督军,一个个都跑来找我,问是不是真的。”
陈皮心头一紧,“他们……”
“他们说,”金大帅打断他,嘴角噙著笑,“当年那个跛脚的小斥候,如今出息了。咱们西路军,没白养他。”
陈皮愣住了。
金大帅又拍了拍他的肩,这次力道轻了些。
“別多想。那些老卒,没你想的那么小心眼。他们只会高兴——自己教出来的娃,成了大人物。”
陈皮喉咙发紧,半晌才说出两个字,“多谢。”
金大帅摆摆手,在案前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慢悠悠,“那道旨意,我看了。皇帝的算盘,我也听说了。”
他看向黄豆芽:“你刚才说的左右二帅,我也听见了。好主意。就这么办。”
黄大帅道:“你不说点什么?”
金大帅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说什么?说我们都老了?”
他看向陈皮,目光里带著几分认真。
“陈皮,我跟你交个底。我和黄师弟,打了半辈子仗,劳心劳力。如今这把年纪,不是不能打,是不想打了。”
“可天下还没定。北边那个胡大帅,北山派那些剑疯子,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巫祟——这些东西,总要有人去收拾。”
“我们老了,打不动了。可你不一样。你年轻,有脑子,有手段,有人心。”
“这道旨意,皇帝是想挑拨。可换个角度想——这不也是把兵权交到你手里的机会?”
陈皮大惊失色,连忙起身,双手连摇,“金帅,这万万不可!晚辈年少无知,不懂军旅,何德何能,怎敢……”
金大帅抬手止住他的话。
“我没让你现在就接。我说的是以后。再说,到时候不是有我们这帮老傢伙帮忖你吗?”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
“以后,我们打不动了,总要有人接。黄师弟有儿子,大公子被奸人所害,他那二公子,守成还行,进取不足。我那边,更是没继承人。”
“你不一样。你是西路军出去的,是黄师弟的侄女婿,是杏淇掌门。你接,底下人服,我们也放心。”
陈皮张口结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黄豆芽在一旁,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陈皮转头看她,她微微摇了摇头。
不是別答应,是別急著拒绝。
陈皮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金帅厚爱,晚辈铭记在心。只是此事太大,晚辈不敢轻受。若二位大帅不弃,晚辈愿以督军之职,尽心竭力,共討北虏。至於日后……”
他顿了顿,郑重道,“日后若有用得著晚辈之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金大帅和黄大帅对视一眼,都笑了。
“行了行了,知道你的孝心啦。”黄大帅摆摆手,“今天不说这些。来,喝酒!”
他抱著小绍皮站起来,把小傢伙往金大帅怀里一塞,“你抱抱,我去拿酒。”
金大帅猝不及防,抱著小绍皮愣在那里,一脸不知所措。
小绍皮睁著黑亮的眼睛,看著这个陌生的魁梧男人,忽然又咧嘴一笑,露出那两颗小米牙。
金大帅看著那笑,看著那眉眼,忽然也笑了。
“好小子。”他轻声说,“像你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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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东路军大营外,三面大旗迎风招展。
正中一面,赤红底,绣著一个斗大的“陈”字。
左侧一面,黑底金边,绣著“左帅黄”。
右侧一面,青底银边,绣著“右帅金”。
三面大旗,並排而立,猎猎作响。
三万將士,列阵如龙。
陈皮站在点將台上,身旁是黄大帅和金大帅。
台下,是老塘主带著的水军,是程庆带著的杏淇弟子,是东西两路的精锐將士。
黄大帅上前一步,朗声道,“从今日起,太尉陈皮,督三军,奉旨討北虏!我黄某,为左帅,听督军调遣!”
金大帅也上前一步,声如洪钟:
“我金某,为右帅,听督军调遣!”
三万將士,齐声高呼:
“督军!督军!督军!”
声震云霄。
陈皮站在台上,望著这漫山遍野的將士,望著那三面並列的大旗,望著身旁两位鬚髮斑白却依旧挺拔的老帅——
忽然觉得,心里那团压了好几天的阴云,彻底散了。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高声道:
“三军將士听令!”
“整军备战,三日后,北上討逆!”
“杀!”
“杀!”
“杀!”
三万人的喊杀声,匯成一股洪流,直衝云霄。
远处,一只苍鹰盘旋而过,向著北方飞去。
那里,有等待已久的敌人。
那里,有终將到来的决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