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美华不再像之前那样主动寻找话题，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窗外，或者低头看自己的笔记本。
    王成功也乐得清静，偶尔和吴晓波低声交代一两句工作。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从刚才的逐渐升温，又迅速降温，恢復到了標准的工作关係温度。
    五十分钟后，车队抵达大塘镇高標准农田示范区。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开阔平整的田野，田成方，路相通，沟渠纵横。
    金黄的稻穗低垂，即將迎来丰收。
    田埂是硬化的水泥路，能通行小型车辆。
    镇党委书记、镇长和项目负责人早已在路口等候。
    眾人下车，寒暄介绍。
    王成功向周美华简单介绍了示范区的基本情况，然后一起由镇里和合作社负责人引导，沿著田埂深入田间查看。
    高標准农田示范区的田野一望无际，金黄的稻浪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摇曳，空气中瀰漫著穀物成熟的清香。
    周美华走在队伍中段，手里拿著笔记本，不时停下脚步询问细节，或蹲下身查看沟渠的砌筑质量、土壤的墒情。
    她的提问专业而细致，让陪同的镇村干部不敢有丝毫懈怠。
    然而，她的心思却有一大半並不在这些沟渠和田埂上。
    她的余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走在前方不远处，正与镇党委书记低声交谈的王成功。
    之前车上那礼貌的拒绝，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她骄傲的心上，不痛，却时刻提醒著那份被轻慢的难堪。
    她周美华，何时受过这样的待遇？
    在京城，在家属院，她是长辈口中“別人家的孩子”，漂亮、聪慧、有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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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人大，她是学生会副主席，是校园里的风云人物；
    在部里，她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领导看好的后备力量，走到哪里不是被捧著、被夸著？
    可这个王成功，一个偏远山区的县长，居然对她的主动示好视若无睹，连个私人微都不肯加！
    这种被无视的感觉，混合著最初见面时那惊艷的心动，发酵成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让她既不甘，又恼火。
    她必须再做点什么，不能就这样被他“打败”。
    在查看一处新建的节水闸门时，眾人围在闸门旁，听技术人员讲解工作原理。
    王成功听得认真，偶尔提出一两个问题。
    周美华趁眾人注意力都在技术上，不著痕跡地挪动脚步，自然而然地站到了王成功身侧稍后的位置。
    她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声音里刻意带上了一点閒聊的隨意，仿佛刚才车上被拒的尷尬从未发生：
    “王县长，你们这边环境真不错，天也蓝，空气也好。比在京城舒服多了。”
    王成功闻言，略略侧身，对她礼貌性地笑了笑，点点头：
    “山区县，別的不多，就是山水还乾净。周主任从京城来，可能不太习惯。”
    “还好，我出差多，各地跑，適应性强。”
    周美华顺势接话，目光投向远方的山峦，“不过说到底，还是京城好，机会多，平台大。我爸妈都在体制內，从小就看惯了，觉得女孩子还是稳定点好，所以就让我也考了公务员。”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然后像是分享小秘密般，声音又压低了些，带著点不经意的炫耀：
    “我爸在部委，也是个司局级干部，老说我该多到下面看看，了解实际情况。不过我看啊，下面有下面的难处，上面有上面的视野。”
    “像我在部里，虽然只是副科，但接触的都是宏观政策，对全国的情况都有了解。”
    “这次下来检查，张处长就让我多听多看，回去要参与起草明年工作要点的。”
    她说完，微微抬起下巴，目光瞟向王成功，期待从他脸上看到诸如惊讶、重视、或者至少是更热情一些的反应。
    一个京城部委的司局级干部父亲，本人在要害部门，参与核心政策起草……
    这样的背景和潜力，在地方干部眼中意味著什么，她很清楚。
    然而，王成功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
    他只是又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和：“嗯，周主任年轻有为，又在部里这样的平台，前途无量。多到基层看看確实有好处，能更了解政策落地的实际情况。”
    没有惊讶，没有恭维，没有她预期的热络。
    就像评价一个普通有潜力的年轻同事。
    这种不冷不热的態度，让周美华心中那股无名火“噌”地一下又冒了起来。
    她就不信了！
    “王县长是哪里人？听口音，好像不是本地的？”
    她换了个话题，试图寻找更多切入点，眼神里带著探究。
    “湘南的。”
    王成功回答得言简意賅，目光已经重新投向前方的稻田，对这个问题兴趣缺缺。
    湘南的？哪个市？哪个县？家里是做什么的？
    周美华有一肚子问题，但王成功那明显不愿多谈的態度，像一堵无形的墙，把她所有后续的试探都挡了回来。
    他只给了个最宽泛的地域，更具体的信息，丝毫没有透露的意思。
    这下，周美华彻底恼羞成怒了。
    她长这么大，何曾被人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敷衍和冷淡对待过？
    一股混合著气恼和强烈不甘的情绪衝上头顶。
    她在心里暗骂：王成功，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不过就是个正处级的县长罢了！
    在京城，在部里，你这样的干部一抓一大把！
    我周美华有家世，有能力，有平台，用不了几年，正处副厅也是水到渠成！
    到时候，谁高攀谁还不一定呢！
    你现在对我爱搭不理，將来的我你高攀不起！
    从小到大环绕的讚美、顺遂的经歷让她无法接受此刻的挫败感。
    这股怒气需要宣泄，而眼前，正好有现成的“靶子”。
    这时，眾人已经走到一片相对开阔的地块。大塘镇的周镇长正热情地介绍著这片高標准农田的建设过程、投入、以及给周边农户带来的实惠。
    他指著田里沉甸甸的稻穗，脸上带著庄稼人特有的自豪：
    “……咱们这季水稻，长势是这几年最好的一季！估摸著亩產得有一千三百斤往上！多亏了这路、这水、这地整好了……”
    周美华突然打断了他，声音带著上级机关干部特有的质询口吻，与她之前閒聊时的语调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