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漆黑,意识坠落片片粘稠,破入梦境。
仿佛是未曾发生的遥远过去,仿佛是在凋零中生出枝丫的腐朽未来,当所有感官都丧失之后,欲望的底色万花筒般沿著诡异的纹路徐徐展开。
记忆与情感在此刻交匯,斑斕的放纵不堪入目,以至於亚妮完全不敢相信,画面中那个赤身裸体,卑微索求情慾的人会是自己。
啪嗒,穿过最后一道屏障,亚妮像是一颗钟乳石上的水珠,轻声滴落在无边无际的深渊。
她確定自己是在做梦,还是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只是她不知道,是什么在与自己的梦境相连。
数段人生的记忆编织成复杂扭曲的画卷,开始与结束承载於灵魂之上,发出无声与沙哑的嘆息。
一个单薄的身影站在画廊尽头,萧瑟的背影宛若没有结束的独奏,当她转过头时,永恆的泪水在剎那间滴落。
亚妮惊呼出声,“莉莉丝?”
“莉莉丝!”
她向前跑去,眼中的一切都在颤动,交替闪回的场景不禁让亚妮呼吸急促,恐惧掐住她的视线,又將炙热的阳光洒进她的双眼。
亚妮伸出手,重重虚影將她吞噬,瞬息转变成另一个世界。
“奥斯瓦尔德,你真的不去中央学院上学吗?”
脸上的惊慌还未散去,亚妮看见了自己,年少的她躺在树荫下的草地上,抱著一本晦涩难懂的书,大概是想证明自己的成熟。
十米外,那位明显比她大上四五岁的少年,只是艰难挥动著手中的马槊,大汗淋漓的回应道。
“我是家中的长子,我没时间去学院里空虚度日。”
少年正是奥斯瓦尔德,或许只有亚妮明白他的孤独从何而来,但亚妮不知道的是,奥斯瓦尔德一直在偽装自己。
他所崇拜的英雄有一句名言——我这一生,总是全力以赴。
而奥斯瓦尔德同样以此作为人生信条,並为此付出了他的全部童年与青春。
北方领所处的环境太过艰难,在大多数年份,他们都需要独自去面对魔族的入侵。
父母没有再生育子嗣,成长起来的奥斯瓦尔德,有时会抱著露娜陷入深思。
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进入幻境的亚妮在確定他们看不见自己后,有些悵然若失的嘆了口气。
偏偏是和奥斯瓦尔德的回忆……
年少时候的她比起喜欢,更多的是好奇,好奇自己未来预定的未婚夫,是个什么样的人。
平心而论,奥斯瓦尔德是个很优秀的人。
他没有贵族们的噁心嗜好,不花心,努力上进,就是心思太过深沉,让人本能感觉到危险。
过去的时间总是很慢,受到奥斯瓦尔德的影响,小亚妮也开始看一些军事类的书籍,並找到了自己的特长:弓术。
训练场承包了两人的许多记忆,一年年长大的小亚妮期待著许多,丝毫没注意到奥斯瓦尔德眼底越积越深的疲惫。
幻境里的时间流速很快,过往的一幕幕,无不在刺痛她的內心。
“亚妮小姐,我希望从明年开始,你能去中央学院上学。”
某一天的奥斯瓦尔德主动开口,已经成年的他身形又高大了许多,两人也正式签订了婚约。
“为什么,你不是说去那里读书是空虚度日吗?”
亚妮不解的看向他,手中的箭矢却在下一刻精准命中靶心。
奥斯瓦尔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过身,看向山峰上的皑皑白雪。
“亚妮,等你回来后,我们就结婚,好吗?”
“喂,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快变成老男人了啊,风评很差的奥斯瓦尔德。”亚妮偷笑,调皮眨眼道:“不过本小姐不嫌弃你,你就等本小姐长大吧。”
“是吗……”
奥斯瓦尔德低眸,苦笑著叼起捲菸,火光照亮他眼中的沉寂。
“不必去王城上学!我会为你请最好的老师。这件事你就不用管了,亚妮,爸爸会將你想要的,都送给你。”
当晚回到家,亚妮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作为侯爵的父亲不知为何变得神情紧张,匆匆吃了两口麵包就回到了房间。
没过多久,一名名贵族借著夜色,悄悄来到了侯爵府。
也就是从这一天开始,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亚妮被限制前往公爵府,隨之而来的便是战爭,魔族十五万大军南下,边关告急,星落城一度被攻破,卡迈罗伯爵的女儿丽莎身负重伤。
北方领和中央区快速响应,两支大军匯合前往星落城迎战。
这段时期內,非常难得的,奥斯瓦尔德主动陪她参与了一场宴会,还送了她一套礼服。
“我输掉了一切,亚妮,我不能再输下去。”
舞会上,翩翩起舞的两人小声交谈,亚妮闻言狠狠踩了他一脚,“所以你就让一名男爵之女做了你的贴身女僕?你到底想做什么,奥斯瓦尔德?”
奥斯瓦尔德的眼眸被痛苦所笼罩。“我需要帮助,不过正如你说的一样,我是个风评很差,没有朝气和魅力的男人。”
“亚妮,我拯救不了自己。”
以吻手礼为结局,亚妮所期待的未来,最终化作了一片灰烬。
他们输掉了战爭,国王战死,北方军遭受重创,公爵夫妇战死。消息传来后不久,奥斯瓦尔德迅速调动骑士团,血腥展开了內部的大清洗。
首当其衝的,便是侯爵一家。
幻境结束,亚妮看向在房间內痛哭的自己,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在幻境中,她只能看到自己这边的情况,所以对奥斯瓦尔德那边一无所知。
可是……为什么分支会发生在这里?
眼前突然出现了三条岔路,其中两条亚妮能理解,一条是回溯之前,一条是回溯之后。
要说巧合也太巧了,偏偏回溯到自己被奥斯瓦尔德关押的那一天,一点操作空间也不给。
亚妮在思索了一番过后,走进了第一条岔路。
既然是幻境,看看也无妨,现实世界的自己,估计已经遭到了艾丽妮的毒手……
哼,卑鄙的女人,自己变成诅咒后一定不会放过她。
灰濛濛的天空,亚妮坐在窗边看著凋敝的冰城,大雪之下,天灾与持续大半年的惨痛战爭,摧毁了过往的所有美好。
飢饿的灾民倒满破旧的街道,风敲响城墙上的钟声,仿佛雪地下亡灵的呢喃。
公爵府寂静无声,记忆中的拯救没有出现,鹅毛般的大雪落了三天三夜,许多人盖上一层白色的被子,就再也没有醒来。
这诡异的一幕震惊了亚妮,上一世的奥斯瓦尔德虽说会发疯,但对平民们是没得说的,他怎会允许自己的子民饿死冻死?!
不对,以亚妮对奥斯瓦尔德的了解,倒不如说他主动去救助领民才是出乎意料。
或者说,这多出的一条岔路,代表了奥斯瓦尔德的不同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