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家十几口子齐心协力把菜园收拾了个七七八八，刚刚六点就热热闹闹地开饭了。
    杨平安忽然听见大院门口传来叫门的声音——要不是他耳力超出常人，隔著一排房子根本不可能听见。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放下筷子起身往外走，心里边寻思著：这院子也太大了，晚上落了锁外人喊门几乎听不见，得抽空去抱两只小狗回来看大门才行。
    他打开大门时，门口站著两个中年男女，看上去像一对夫妻，身后跟著个司机模样的小年轻人，门口还停著一辆吉普车。
    杨平安认出了那个中年男人正是平县县委的张副县长，他以前见过几面，赶紧客气地喊了声“张县长好”。
    张副县长笑著摆了摆手：“別叫县长，叫张叔叔就行。”又指著旁边的女人介绍，“这是我爱人，你叫婶子就行。”
    杨平安又礼貌地喊了声“婶子好”。张副县长的爱人从进门起目光就没离开过杨平安，上下打量了一番，那眼神不像是在看別人家的孩子，倒像是在相看未来的女婿。
    杨平安被看得心里有点发毛，但也不好说什么，只能侧身引路：“张叔叔、婶子，里面请。我们刚刚搬到这边，家里人多，正吃著饭呢。”
    张副县长边走边说：“我们刚刚去过你们县城东边的家，一打听才知道今天刚搬家到这边了。幸亏遇到你家胡同里的邻居，在房管所上班的那个老李给指的路。”
    杨平安笑著应了声，心里却犯起了嘀咕——这张副县长两口子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他爹杨大河虽然是公安局局长，可平时跟张副县长素来没什么私交，对方今天专程找上门来，还带著夫人，肯定有什么重要的事。
    进了餐厅兼客厅，杨平安喊了一声：“爹，娘，张叔叔和婶子来了。”
    杨大河夫妻俩听见喊声，知道家里来了客人，赶紧起身出来迎接。
    杨大河看见来人是张副县长两口子，热情地上前握手打招呼，两个人工作上打过交道，平时关係还算熟络。
    家里的眾人见来了客人，都跟著起身迎接打招呼，寒暄过后，杨冬梅自觉地带著六个孩子去学习了。
    男人们把饭桌收拾出来，女人们去泡茶的泡茶、端水果的端水果，又重新置办了两桌茶点。
    男人这边，杨大河和杨平安父子俩陪著张副县长喝茶聊天，三个女婿在场作陪。
    王建国给张副县长递了根烟，沈向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高和平推了推眼镜，眾人的目光都不动声色地在张副县长夫妻身上打量——副县长专程上门拜访，还带著夫人，这事肯定不是串门这么简单。
    女人那边，张副县长的夫人从进门后眼神除了盯著杨平安看，就是打量著老杨家的新家新院子。
    她心里暗暗点了点头：杨局长家的这个儿子，本人比刘县长夫人描述的还要出色，五官长得好看，身材高大帅气，待人接又物稳重得体，家里的房子也是新盖的青砖灰瓦大院子，这条件和身份配刘县长家的闺女是绰绰有余。
    她寒暄了几句后，拉著孙氏的手夸起了杨平安：“嫂子，您家这大儿子可真是一表人才，我在咱平县妇联工作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么周正的小伙子。”
    孙氏客气地笑了笑，嘴上说了句“您过奖了”，心里却犯起了嘀咕：这副县长夫人专程上门，还盯著她儿子看个不停，到底是想干什么？
    张副县长的夫人又夸了几句后，话锋一转，笑著拍了拍孙氏的手背：
    “嫂子，我们两口子今天过来，是受人之託。咱们县新调来个刘县长，您知道吗？”
    孙氏笑著说“听孩子他爹说过”。
    张副县长夫人立马眉开眼笑：“刘县长家有个闺女叫刘卫红，今年十八岁了，在邮局上班。小姑娘长得好看又秀气，性格也好，年纪看著跟您家这大儿子正相当。前几天她跟您家这大儿子见过一面，两个孩子也算是看对了眼。刘县长夫人亲自托我们两口子来给俩孩子提个亲，您看——”
    张副县长夫人这话还没说完，屋子里老杨家的所有人都是一愣。
    三个姐夫的反应最快，也最整齐。王建国刚端起茶杯要喝，听到这话茶杯悬在半空中，嘴巴微微张著，目光刷地转向杨平安，那表情像是刚听说自己手底下的兵在外面惹了祸。
    沈向西手里正剥著一个橘子，手指头停在半空中，橘子皮悬在那儿不动了，表情凝固得像在旅部会议上听到了一条匪夷所思的军情通报。
    高和平扭头看了看两个连襟，腮帮子微微发颤——那是憋笑憋到极限的信號。
    三个连襟又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里的意思很统一：有热闹看了。三个姐夫齐刷刷往后靠在椅背上，动作整齐得跟提前排练过似的，全都摆出了一副看戏的姿势。
    三个姐姐的反应各不相同。杨春燕担忧地看向王若雪，杨夏荷皱起了眉头，杨秋月把手放在肚子上，不安地看了看杨平安又看了看王若雪。
    杨平安直接懵了。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又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转著——刘县长的女儿？还是在邮局上班的？他们俩还互相看对了眼？那他这个当事人怎么不知道？
    真是无妄之灾，他就前几天去给两个大舅哥寄了点东西，怎么就“跟刘县长家在邮局上班的姑娘看对了眼的”？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了王若雪。
    王若雪的脸色在张副县长的夫人说出“提亲”两个字时就变了。
    又听到“两个孩子互相看对了眼”，她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放在桌上，手指攥得指节都微微发了白。
    她的眼眶几乎是瞬间就红了，那层水雾漫上来，被她使劲忍著没掉下去。
    她咬著下唇，拿眼刀子狠狠剜了杨平安一眼，那眼神里有委屈，有质问，还有一股压不住的醋意，看得杨平安后背一阵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