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八年,农历三月二十八,天还没亮透,孙氏就起来了。
锅里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冒著泡,等她从灶台上端起那锅粥时,又不捨得回头看了一眼这间用了快十年的灶房。
灶台边角磕掉了一块,窗户纸换过好几回,墙上钉著一排竹钉,掛过不知道多少年的锅铲笊篱。
她把粥端到石桌上,冲眾人喊了一声“吃饭了”。
一家人围坐在枣树下,简单地吃完最后一顿早饭。除了睡觉用的被褥和吃饭用的锅碗瓢盆,所有的东西昨晚就全部打好包了,箱子摞在堂屋门口,包袱堆在条凳上。
还没放下碗,巷口就传来了汽车喇叭声。跟王建国兵分两路的沈向西,开著一辆吉普车,带著一辆从部队调来的军用卡车和五个小战士准时到了。
他和跟车的五个小战士呼啦啦进了院子,不用人指挥,搬箱子的搬箱子,扛铺盖的扛铺盖,来来回回不到半个钟头就把老宅里所有的家当都装上了车。
大大小小的箱子、包袱、锅碗瓢盆,在卡车车厢里码得整整齐齐,连孙氏那台缝纫机和家里的收音机、自行车都搬了上去。
杨平安开著那辆卫士军用越野车,沈向西开著吉普车,一起拉著一家老小,车队不到八点就到了城南新宅。
远远就看见杨春燕、杨夏荷、杨秋月和王建国、高和平,还有王建国带来的五个小战士一起等在院门口。
王建国今天早上和沈向西兵分两路,他带著自己和沈向西两家的几床新被褥和几样新的锅碗瓢盆,开著一辆吉普车载著杨春燕和杨夏荷,带著一辆卡车和五个小战士,直接去了976厂的职工宿舍,帮著把高和平夫妻俩的家当一起装上了卡车,他们这队人比沈向西这队人提前了十分钟等在了大门口。
看到载著爹娘那边家当的卡车和后边拉著一家老小的吉普车和越野车过来,眾人一起迎了上来。
等打过招呼后,没用女人们和孩子们伸手,十个小战士加上杨平安父子,还有王建国、沈向西、高和平连襟三个,十五个男人递的递搬的搬。
四姐妹的院子按年龄从东往西排。杨春燕家在最东边,挨著是杨夏荷、杨秋月、杨冬梅。
眾人先把王建国和沈向西两家的东西搬进去。两家平时主要在四十里外的部队家属院生活,这边也就是偶尔来住个一两天,知道杨平安都提前买好了新家具,这次搬家只带了几床新的被褥、几个新的搪瓷脸盆和一套崭新的锅碗瓢盆,不到十分钟就安排妥当了。
又用了十几分钟把高和平和杨秋月家的全部家当归置得明明白白。
最后才一起去杨平安和他爹娘住的那排院子前,把从老宅搬来的东西分门別类往各屋里安置好后,又看著十个小战士,被杨平安给硬塞了三十斤猪肉乾和五十多斤水果作为回礼,开著两辆卡车返回部队后,才刚上午九点。
孙氏早早就带著六个孩子和四个女儿一个儿媳妇去了新院子,挨著东瞧瞧西看看。等全部收拾好了,浩浩荡荡一眾人又重新跟著杨平安,挨著每家每户每个房地参观起来。
王建国走在最前头,一脚迈进正厅,抬头看了看房梁,又低头看了看铺得平平整整的青砖地面,伸手在八仙桌上摸了一把——水曲柳的桌面打磨得光滑如镜,漆色均匀,连个气泡都找不出来。
他围著桌子转了一圈,拉开靠背椅坐了坐,又站起来晃了晃椅背,椅子腿纹丝不动。他扭头冲杨平安竖起大拇指:“平安,这家具的做工比咱们军区后勤部配发的强出一大截。你在哪弄的?”
杨平安笑了笑:“托人单独定製的。”
王建国又拍了拍那把椅子:“这料子、这做工,没得说。你小子,办事是真靠谱。”
沈向西没说话,但他的手指在门框的红松木纹理上慢慢滑过去,又蹲下来看了看墙角的踢脚线,站起来又去拧了拧自来水龙头,看著哗哗流出来的清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平安办事是真仔细,什么都给安排得明明白白。”他挨个房间看过去,走到孩子们的书房时停住了。书桌和椅子都並排放著,书柜也给孩子们配备上了。他对著眾人说:“这装备是真齐全。”
高和平从进门就没怎么说话。他在参观岳父家的餐厅时,打开碗柜看了看里头的碗筷盘子,又拉开立柜的门检查合页,再蹲下来敲了敲那四张八仙桌的榫卯接缝。
敲完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灶台贴了白瓷砖,擦得鋥亮,墙上掛著好几刀腊肉和干辣椒,灶台上方的横樑上还吊著十几条咸鱼。
他转身又看了看南墙上掛著的那一长溜鸡鱼肉,仔细数了两遍后,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终於开了口,语气像是在车间里验收一台新设备:
“平安,你这规格,比咱们厂的食堂还富裕。”他指著南墙上那排鸡鱼肉,“这些存货可不是有钱有票就能买来的。”
杨平安笑了笑没接话。
四个姐姐跟在后头,已经不知道该看哪儿了。杨春燕挺著快六个月的孕肚,拉著王若雪的手:“弟妹,你看平安把家都给咱们置办得这么好,以后这日子肯定会越过越红火。”
杨夏荷也在一边夸讚道:“这一切都是托平安的福。”
杨秋月把手放在自己快五个月的肚子上,笑著说:“你们说的都对,咱们这一家子的福气都是平安带来的。”
杨冬梅站在几个姐姐身后没开口,看著被三个姐夫围在中间的杨平安,嘴角翘著,眼里全是骄傲。
孙氏和杨大河被一群儿孙拥著,把每家每户的房间都挨著开看了一遍。
又回自己家,从灶房的白瓷砖、流出来的自来水、区分分男女的乾净卫生间,看到塞得满满当当的地窖、摞得整整齐齐够烧一年多的柴火、每个房间的家具摆设、乾净宽敞的餐厅灶房,还有南墙上掛的那几十米的鸡鱼肉,和外边那四亩地的菜园和果园。
她终於没忍住眼泪,站在院子里对著杨大河感慨:“他爹,你看看平安给咱们带来的这些福气。以后咱俩得好好活,爭取活到一百岁,要不然对不起儿子对咱的这一片孝心。”
她又转头看了一眼跟四个女儿站在一起的王若雪,对杨大河夸道,“他给咱娶回来的儿媳妇也是个孝顺懂事有福气的。”
杨大河全程都在笑著点头附和。他背著手站在院子里,看了看那几棵杨平安昨天刚种下去的葡萄苗,又看了看满院子撒欢的孩子们,对著孙氏回了句:“咱俩能生出这么个儿子,也算是祖坟冒了青烟。”
几个孩子才不管大人们在感慨什么。宝宝拉著花花在南墙下仰著脑袋数鸡鱼肉:“一只鸡、两只鸡、三只鸡——哎呀数不清了,花花姐姐你帮我数!”花花带著宝宝认真地数起来。
安安和军军站在地窖口往下看了看,对视一眼,没说话,但眼睛里全是震惊。
怀安和星星满院子跑著看热闹,一会儿摸摸水龙头,一会儿跑到院外那四亩昨天才被杨平安种上了一多半的各种果树的土地上去探险,笑声一阵一阵地从大院里传出来。
王建国看完了所有房间,回到岳父的院子里后,走到杨平安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平安,大姐夫是个粗人,也不会说漂亮话。我这辈子能遇上你,被你救了一命,又娶了你大姐,能和你成为一家人,肯定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沈向西难得地多说了几句:“建国说的对,能成为这个家的一份子,就是我们的福气。”
高和平推了推眼镜,也跟著两个连襟开口:“我们三个能成为你的姐夫,本来就是最大的福气。”
眾人都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新宅的院子里迴荡著,被春风送出去老远。
王若雪站在杨平安身边,一只手挽著他的胳膊,仰著脸看他,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
她从早上起床就没怎么说话,但从头到尾一直掛著幸福的笑——那种“我男人就是最棒的”小表情全写在脸上,甜得能拉出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