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平安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那几棵木麻黄被海风吹得枝叶簌簌地响,院子里到处是被暴风雨打落的枯枝和碎瓦。
平房的门全敞著,窗户黑洞洞的,灶房里还飘著一股没散尽的柴火味。
他闪身进了空间。
空间里温暖如春。灵泉咕嘟咕嘟地冒著,水面泛著细碎的粼光。
药田里的药材和种植区的庄稼果蔬都鬱鬱葱葱,池塘里的鱼群慢悠悠地摆著尾巴,养殖区里的动物们悠閒地踱著步子。
只有傻狍子爷俩是个例外,杨平安没给它们设活动范围的限制,留著它们在草地上隨便走动,为的就是每次进来时能有个活物给他作伴。
此时这爷俩正围著杨平安收进来的那片“新货区”东瞅瞅西看看,小狍子用鼻子去拱一个被禁錮成雕塑的船员的手,拱完大概觉得不好吃,又去闻另一尊;它爹则站在那五辆平板车前歪著脑袋打量,大概在研究这两天怎么进来这么多东西。
杨平安也没去管它俩,径直进了茅屋,从存货里找出一份红烧排骨、一份白米饭和一碟炒青菜。坐在桌前吃饱喝足后,才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朝那些人走过去。
虎哥是这桩生意的中枢,他跟马卫东直接联繫,同时对接境外买家。
这些年从马卫东手里流出去的文物,每一件都经过他的手。
只要能撬开他的嘴,从省城到海外,这条线上的每一个环节就能全部拼齐。他把虎哥从那一排“雕塑”里拎出来,解开了他头部的禁錮。
那张脸在解除禁錮的瞬间就绷了起来。虎哥的眼珠子先是一转,然后猛地瞪向杨平安。他的嘴先於他的理智开始工作:“你是谁?这他妈是什么地方?”
杨平安没跟他废话,盯著他的脸打量。虎哥瞪著他,眼睛里没有恐惧,脸上露出了在江湖上混了几十年养成的本能:先凶,先横,先让对方觉得你不好惹。他的嘴还在继续:“你他娘的知不知道老子是谁?”
杨平安听到他开口骂娘,伸手从脚上脱下一只布鞋。在虎哥还没反应过来那是要干什么的时候,鞋底已经扇在了他脸上,啪的一声脆响,左边脸从颧骨到下頜肿起一道红印。
虎哥的头被打得偏到一边,嘴角裂开一道口子,血珠子渗了出来。
杨平安又反手扇了一记,鞋底落在右边脸上。这一下比刚才更重,虎哥的半边脸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眼睛被挤成了一条缝。
“你叫虎哥。”杨平安把鞋穿回脚上,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虎哥一愣,然后又开始骂。大概在江湖上混的人都不肯在嘴皮子上认输——“你小子知道老子的名號,还敢这么对老子?让老子手底下的人知道是你小子抓了老子,你全家都別想活!”
他越骂嗓门越大,像是在用音量为自己的气场补血。
杨平安听到“全家”两个字,又把鞋脱下来了。这两下抽得更快,左右各一下,虎哥的脸已经肿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嘴唇翻起一块,血和口水混在一起往下淌。
他张了张嘴,没再出声。不是不想骂,是嘴已经肿得张不开了。
“你老老实实交代我接下来要问的话,还能让你少受点罪,早点去死。”杨平安蹲下来,把鞋重新穿好,拍了拍鞋面上沾的灰。
虎哥挨了这几鞋底后彻底不敢骂了。他瞪著杨平安,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血水顺著下巴滴到胸前的衣襟上。
杨平安拎著他的领子把他上半身提起来,让他转头看了看四周——那六辆卡车,和车里坐著的马卫东和他的手下们。
还有那二十来个外国人,十几个跟他一起出海的亲信,全都以不同姿势定在那里,像被冻在琥珀里的虫子。
地上还躺著三只狼狗的尸体和他留下看家护院的八个手下的尸体。远处停著他那四艘渔船和五辆板车。还有他熟悉的所有物品。
虎哥脸上的凶狠一点一点地褪下去,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他看著那些被定格的活人和死得透透的尸体,终於意识到一件事:眼前这个人不是来跟他谈条件的,也不是来抓他归案的。这个人不需要证据,不需要口供,甚至不需要理由。
他嘴角的血跡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半晌,从肿得翻起的嘴唇里挤出两个字。
“我说。”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討价还价的余地了。
接下来,杨平安有问,他就必答。根据虎哥的交代,他今年四十九岁,解放前在一家洋行干过跑街,跟外国人有生意往来,那时候学的几句洋涇浜英语后来全用在跟境外买家討价还价上了。
解放后那些老关係还有几个留在境外,托人辗转找到他,让他帮忙弄些国內的东西出去。
从五几年开始断断续续干些小打小闹的买卖,无非是帮人夹带几件瓷器、几幅字画,赚点跑腿钱。
直到四年前跟马卫东搭上线,这买卖才算真正做大了——马卫东手里有权,他爹马德胜手里有更大的权,父子俩手底下的人抄家抄出来的金银玉器、古玩字画,成箱成箱地经他的手流出去,在海上交接。
这四年里他在这个海边小院建起了中转站,每次接货都跟境外买家约好时间,半夜出海,天亮前返航,谁也发现不了。
至於资金,虎哥说这些年赚的钱都跟手底下的人分了——每次出货抽一成,剩下的按人头均摊。
还有一部分流动资金存在房间的密室里,就是杨平安已经收走的那些金条和现金。境外买家支付的美元和黄金,一部分作为货款交给马卫东,一部分作为回扣留在虎哥手里,再由虎哥负责打点上下。
杨平安听完这些,基本跟他预想的差不多。他又问了几个细节——境外买家的船通常什么时间到、交接使用的暗號、马卫东每次出货的频率——虎哥都一一回答了。
直到杨平安问他家住在哪里时,虎哥忽然闭了嘴。他低著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仰起那张肿得面目全非的脸,嗓音沙哑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祸不及家人。”后,就再也没开口了。
杨平安看著虎哥寧死不屈也要护著家人的样子,他脸上的凶狠早就褪乾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后悔,也不是恐惧,更像是赌徒输光了筹码之后,把最后一件抵押品攥在手心里不撒手。
杨平安没有再打他。一个能对无辜百姓下狠手恶人、却到死还知道护著家人的人,也算是个爷们。他把虎哥重新禁錮好,扔回那群“雕塑”里。
接著他把虎哥手底下那十几个人挨个拎出来审了一遍。
他们的供述跟虎哥说的大体一致。这些人都是附近几个村的渔民,祖祖辈辈靠打鱼为生,四年前被虎哥收编,跟著干起了走私。
他们不光往外送文物和偷渡客,还从境外接货进来:手錶、收音机、尼龙布料,都是国內凭票都买不著的东西,虎哥通过省城的另一条线下发,利润不比走私文物低。
有个年轻点的在交代时还补了一句:“虎哥对我们不薄,每次分钱都公平,弟兄们都服他。”说完又低下头。
从另一个手下的口供里,杨平安问出了虎哥家人的下落——虎哥的老婆孩子不在本地,藏在什么地方他们也不知道,虎哥嘴严,从不跟人提家里的事。
但他在村里有个亲戚,是个老头,平时就住在五里地外的村子里,每隔几天过来送一次菜。
杨平安把这些人重新禁錮好后翻出那本从虎哥房间里收来的帐本。
他把帐本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纸页在指尖发出乾燥的窸窣声,上面密密麻麻记著日期、货物清单和金额。
从一九六七年到现在,光是虎哥经手的文物就有好几批——每一批都有一百多口箱子,这意味著从四年前甚至更早开始,马卫东父子就在系统性地往外倒腾文物。
四年的时间,光从马卫东手里送走的珍贵文物就够盖一整座博物馆了。
他把帐本合上,拳头攥紧了又鬆开。现在还不是审马卫东的时候,他怕自己一动手就想把那王八蛋活活拆了。
虎哥这边的事还没收完尾,等把这边彻底清理乾净了,他才有时间收拾马卫东。
那股往上翻涌的愤怒被他压了下去,他走到灵泉边喝了几口,又掬了捧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泉水顺著下巴滴进领口,他站了一会儿,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