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平安靠在驾驶室后面的车厢壁上,身体隨著车身的摇晃起起落落,正透过篷布的缝隙观察外面的地形。
这辆车来的时候排在中间,回去时却开到了最前头。
天光已经大亮,太阳从东边的云层里拱出来,把路面照得明晃晃的,路两旁树影子一道一道地从篷布上滑过去。
他听见前头驾驶室里传出来的说话声。
司机和押车的正聊著一会儿去哪儿吃饭,又聊到哪儿的红烧肉最好吃。
司机说肉燉得太烂没嚼头,押车的说烂了才入味,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嗓门都挺大,顺著敞开的车窗飘出来,显然心情不错。
他们不知道,后车厢里还有个人,正把他们聊的红烧肉听得一清二楚。
车子走了大约四五里地,拐过一道弯,车速慢了下来,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吼。这一带路两边全是树木,杨平安意念一动,瞬间整辆卡车就凭空消失在了原地。
他用意念把整辆卡车全部禁錮在了空间的草地上。
驾驶室里的两个人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被定在了各自的座位上。
那种定法不是疼,也不是晕,而是一种无法解释的静止。
司机的脚还踩在油门上,押车的刚把烟叼进嘴里,烟雾停在半空中,像一团凝固了的棉花。
杨平安闪身出了空间,落在拐弯处的路边。
第二辆卡车正好拐弯过来,估计司机看见前头忽然没了的车,大概以为自己眼花了,方向盘晃了一下。
杨平安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意念一动,第二辆卡车也凭空消失,被他收进了空间里。
第三辆。第四辆。第五辆。第六辆。
每辆车都重复了同一个动作,都在拐弯处瞬间消失。
没有剎车声,没有碰撞声,没有惊叫。
六辆卡车像六道被橡皮擦掉的铅笔痕,一辆接一辆地从这条路上被抹去了。
杨平安站在空荡荡的路边,拍了拍手上的灰。闻著海风从远处吹过来,裹著咸腥味和枯草的气息。
他转才过身,顺著来时的路往昨晚卸货的那个大院走去。
他得回去盯著,看他们什么时候把那些木箱转移走。
他不能把这些人交给公安——这年月就算抓进去了,过不了多久他们就能通过背后的关係网重新出来,继续祸害这片土地。
但在他这三天的时间和能力范围內,能多收拾一个算一个。
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一下一下,沉闷而有节奏。
走了十几分钟,杨平安就看见了那扇锈跡斑斑的大铁门。
白天再看这地方,是一座靠海而建的独立院落,围墙用青石和砖头混著砌的,年头不短了,墙缝里长著枯草,石头上附著一层灰白的盐霜。
院子右边不到一里就是大海,灰蓝色的海面在晨光里舖展开去,几块礁石露出水面,浪头撞在上面激起白沫,溅得老高。
海天交接的地方压著厚厚一层乌云,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沉沉地往下坠。
靠海的浅滩上停著几条渔船,隨著浪涌起起伏伏,船身互相碰撞,发出一声接一声低沉的迴响。
船是木壳的,桅杆上掛著渔网,看上去跟普通渔船没什么两样。可这附近四五里路没有村子,这几条船停在这里的用途可想而知——不是打鱼的,是专门用来运那些贵重物品的。
他收回目光,没有急著靠近院门,先围著院墙外围转了一圈。
院子占地不小,左边是一片荒滩,长著半人高的枯草,草叶被海风吹得全往一个方向倒,像梳过一样。
不远处正在施工,有几道刚打好的地基,水泥还泛著新茬,旁边堆著砖垛和沙堆,看这规模不是农场就是什么厂房。
前边是一条土路,正是昨晚车队进来的那条。后边是连绵起伏的青山,山脊在晨光里泛著灰绿色的暗光。
他绕到院子背面的墙根下。这面墙紧挨著一排木麻黄,树干有碗口粗,枝叶被海风吹得全往一个方向歪,像一群弓著背的老人。
他挑了个离院门最远的角落,双手搭上墙头用力一撑翻了上去。
刚蹲稳,手还没从墙头上移开,院子深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犬吠——那是大型犬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闷吼,声音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才从獠牙缝里挤出来。
三条。杨平安头皮一紧。
声音从墙根下的阴影里衝出来,紧接著三道黑影同时窜出,直扑他蹲著的这面墙。
是狼狗,毛色黑中带黄,耳朵竖得笔直,嘴筒子又长又尖。它们速度快得惊人,从阴影里窜出来到扑上墙头,中间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狼狗的前爪扒在墙面上,指甲刮著石墙发出刺耳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像有人拿铁钉在黑板上划。
它们跳起来够不著墙头,落下去又跳起来,张著嘴,露出粉红色的牙床和交错的犬齿,口水从嘴角甩出来,溅在石墙上。
杨平安瞬间闪进了空间。
他落在灵泉边的草地上,心还在胸腔里咚咚地跳。他蹲在草地上喘了口气,抹了把脸上的灰。大意了。
他怎么忘了,昨晚跟著车队来的时候就听见了狗叫声,后来可能是人多车多,这些狗被主人拴起来了。
这回他一个人翻墙头,正好撞在狗嘴边。他倒不是怕这三条狼狗,这些狗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但狗叫会惊动人,惊动了人就会打草惊蛇。
这群人一旦警觉起来,把文物分转移,或者暂停发货、改变路线,那他再想抓住接头人就得多费周折。主要是他没有那么多时间耗在这里。
他站起来,走到灵泉边掬了捧水泼在脸上。水珠顺著下巴滴到衣领上,凉丝丝的,心跳慢慢平復下来。傻狍子正带著小狍子在远处散步,看见他突然出现又一脸水珠,耳朵竖了竖,大概在想这人怎么了。小狍子倒是蹦蹦跳跳地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拱了拱他的手。
杨平安没心思搭理它。他坐在草地上,把这两天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跟踪马卫东、翻墙进物资局、趴在仓库窗根底下偷听、钻进卡车车厢、在沿海小院偷换文物、收走六辆卡车。
他出门前答应过王若雪最多三天回去,现在已经过去快一天了。
这批货存放在这个院子里,估计不会搁太久,应该很快会从海上转运走。
如果他今天惊动了里头的人,三天时间不一定能抓住接头的人。
超过三天,他怕自己媳妇真的会让老丈人派人出来找他,那样的话他的行踪没法解释。三天內,这事必须赶紧了结。
傻狍子在远处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头,像是在替他嘆气。
此时外面,那三条狼狗正对著他消失的墙头还在拼命狂吠,一声接一声,犬吠在院墙和海风之间来回撞。
狗叫声惊动了院子里的人,平房那边传来木头门被推开的碰撞声,紧接著是杂沓的脚步声。
有人在问“怎么回事”,有人在喊“出去看看”,一群人的脚步声正朝他在的这个方向跑过来,鞋底踩在沙土地面上,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