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平安把车拐进省军区大院时,抬手看了看手錶,刚刚八点半。
车轮碾过水泥路面上的梧桐树影,在岳父家那栋二层小楼门前停下来。车灯还没熄,大门就开了。
王若雪从屋里跑出来,连外套都没披,身上只穿著一件薄毛衣,脚上趿拉著棉拖鞋。
三月的夜风还硬著,她好像完全没感觉到,跑到车门旁边,两只手扒著车窗往里看,鼻尖在玻璃上压出一个小小的白印。
车灯的余光映在她脸上,眉头拧成了一个小疙瘩,嘴唇抿得紧紧的,脸上写满了六个字:你还知道回来。
杨平安熄了火,推开车门下来。
王若雪往后退了半步给他让出位置,但那双眼睛始终没离开他的脸,从头髮检查到下巴,从下巴检查到衣领,確认没有磕碰,才把抱著的手臂鬆开。
“你怎么才回来?你知道几点了吗!”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但每个字都带著从嗓子眼里往外挤的急切。
她伸手拉住他的衣角,不是撒娇,是確认 ,確认这个男人好好的站在跟前。
杨平安左右扫了一眼。院门口没人,岳父岳母都在客厅里,客厅门半开著,里头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正在播晚间新闻,播音员的语调四平八稳,跟他们家门口此刻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
他伸手一把揽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低头在她嘴上亲了一口。
王若雪没挣扎,也没迎合,就那么梗著脖子接受了他这个吻,亲完了才伸手在他胸口推了一把。“少来这套。”她的声音还是硬邦邦的,但耳根已经开始红了。
杨平安伸手颳了一下她的鼻子,赔著笑脸:“好媳妇,別生气了。都是我的错,下次晚归一定提前跟你报备。”
王若雪在他腰上拧了一下。这一下没留情,是真使劲了。杨平安倒吸了口凉气,但没躲。
“你还想有下次?”她仰著头看他,眼睛瞪得溜圆,但那眼眶里已经开始泛红了。
不是哭,是之前太担心,现在看见人全须全尾地站在跟前,那股提著的气一松,眼睛就控制不住地发酸,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咱妈说你去办事了,我问办什么事,她说她也不知道。光说你出去办点事。”
杨平安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又一颗子弹正中眉心。王若雪嘴唇抿了一下,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杨平安见状,一把按住她,压著嗓子哄:“好媳妇,別生气了。岳父岳母还在家里等著,咱先回家,一会上床我再任你处置好不好?”
王若雪又捶了他一下,这一下力道轻多了,跟挠痒痒似的。
“你说的。一会看我怎么收拾你。”她抬起头来瞪了他一眼,眼里的泪光还在,但那点委屈已经消了一大半。
两个人进了客厅。王志诚在沙发上坐著,面前摊著一张省军区的工程图,手里拿著铅笔。
何洁在织毛衣,手里那件毛衣已经织了一半,米色的,看大小是给王若雪的。两人听到门响同时抬起头来。
“爸,妈。我回来了。”
何洁放下毛线站起来:“怎么这么晚?吃饭没?我去给你热饭去。”
“谢谢妈,不用了,我在舅公家吃过了。”
何洁笑了笑:“那就好。”
王志诚把铅笔放在图纸上,取下老花镜:“你舅公最近工作还顺利吗?”
“挺好的。舅公让我转告您,有空来找您喝茶。”杨平安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江明远的话转述了一遍。
“那就好。”王志诚把图纸捲起来,用橡皮筋扎好,“平安,做事不要急,安全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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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爸。”
翁婿两个又聊了几句省军区的装备更新,杨平安提到猎鹰项目的后续改进方向,王志诚点了点头,说军区这边也在考虑轮式装甲车的列装问题,改天让他跟装备处的人谈谈。
不到十点钟,何洁就把毛衣放进针线筐里,站起来说:“都早点休息吧。”她看了王若雪一眼,那点小情绪还没全消。
跟父母互道了晚安后,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
杨平安推门进房间,王若雪跟在他身后,反手把门锁了。
咔嗒一声,锁舌弹进去,她靠在门板上,两只手抱在胸前,歪著脑袋看他。
“说吧。”
杨平安转过身。她站在那儿,灯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把那点还没来得及完全散掉的委屈照得清清楚楚。
眉头还微微拧著,嘴唇抿著,但那嘴角已经在往上翘了,想严肃又严肃不起来的样子,像一只努力装老虎的小猫。
杨平安一把搂住她,亲了亲她的额头:“你看你,现在跟个小老太婆一样了。”
王若雪没憋住,扑哧一声笑了。那笑是从嗓子眼里炸开的,炸了一下又赶紧收回去。她板起脸,把嘴角按回原位:“少打岔。”
杨平安又去亲她的嘴巴。她一手把他的嘴挡回去,手掌贴在他嘴唇上,能感觉到他嘴唇的温度。
“你先別动手动嘴的。我问你,下次还敢不敢不打招呼就晚归?”
杨平安赶紧赔笑:“不敢了。以后出门先打报告,晚归提前报备。”
王若雪把他的脸往外推了推:“看你认错態度还算诚恳,这事就算了。”
杨平安看著她这副装大度的模样,心里稀罕得不行:“別。您还是继续惩罚我吧。”
“不罚你还不愿意了?”王若雪瞪著他。
杨平安把她揽得更紧了:“你不罚我,我怎么跟你表现?”
说完一把抱起她上了床。王若雪在空中蹬了两下腿,拖鞋掉在地板上,一只翻过来,鞋底朝了天。
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掛在梧桐树的枝丫上。王若雪的声音从被窝里断断续续地传出来,一开始还喊著“不要不要”,过了一会变成了又娇又软的鼻音。再后来嗓子都喊哑了,只剩下几声细细的、从鼻腔里漏出来的呜咽。
“平安哥……我不要了……以后再也不罚你了……”
杨平安低头看著她,额角的碎发被汗濡湿了,贴在脸颊上,眼睛水汪汪的,像两颗被雨淋过的黑葡萄。“那我明天再请一天假,你批不批?”
“批……批……你只要保证注意安全就批……”她的手软绵绵地搭在他胸口,想捶又没力气,手指头蜷起来又鬆开,像一只被揉舒服了的小猫在呼嚕呼嚕地求饶。
杨平安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她在他怀里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然后闷闷地笑了。“你这个坏蛋,每次都用这招。”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又软又糯。
杨平安把她搂紧了些:“那这招你喜不喜欢?”
她点了点头,说了句“喜欢”,往他怀里拱了拱,鼻尖贴著他的胸口。
没一会儿,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了。嘴角还掛著笑,像是在梦里也打贏了这场仗,又像是在梦里发现自己其实早就投了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