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依旧望着窗外,眼前却仿佛出现了那个穿着有些旧但永远干净挺括的白衬衫,戴着细边眼镜,在卷宗堆里抬起头,对她露出略带腼腆笑容的男人。他谈起复杂案情时逻辑缜密,眼神锐利,可一旦离开他的专业领域,面对娱乐圈那些光怪陆离的人和事,就显得笨拙又可爱,连当红明星的名字都记不住,时常闹笑话。
“我想做经纪公司,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一个学传媒出身的女人,没背景没人脉,凭什么?”荣芬语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了点真实的温度,“只有他,还有舒凝,信我。文策言那个傻瓜,二话不说,拿出了我们准备买房结婚的全部积蓄,那点钱,在当时的娱乐圈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他脸皮薄得要命,最怕求人,可为了我,他硬是拉下脸,去找他那些已经混出名堂的师兄弟,一个个地借,赔着笑脸,说着好话……这才凑够了最初的本钱。”
那些艰难的、充满希望又布满荆棘的初创岁月,随着回忆一点点浮现。公司最初叫“策语”,各取他们名字一字。陈策不懂经营,但他用他法律人的严谨,为她规避了无数合同陷阱;用他那种朴素的正义感,在她偶尔被行业染缸影响、心态浮躁时,将她拉回正轨。他说:“芬语,我们赚钱,但不能赚昧良心的钱。我们签艺人,也要对他们负责。”
“后来,公司慢慢好起来了,‘策语’也改成了‘融策’。他说,‘融’字好,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正好调和一下他名字里这个过于硬邦邦的‘策’。”荣芬语喃喃道,指尖的摩挲无意识地加重了,“他说,等公司再稳定些,他就能稍微放手,多接些他一直想做的案子,特别是偏远地区的法律援助。西藏那边,他联系很久了,说那里的牧民遇到土地纠纷,不懂法,总吃亏……”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张芃屏住呼吸,他知道接下来的部分是什么,那是荣芬语人生中永远无法愈合的裂痕。
荣芬语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里面是一片干涸的荒芜,没有泪,只有冰冷的、结了痂的痛。
“他去了西藏,为那些被强制开发项目侵夺了草场的牧民家庭奔波了两个月,终于帮他们争取到了应得的补偿。回程……漫长的公路……一辆车,直直地冲他撞过来。”她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事后调查,不是意外。是那些开发商雇的人,蓄意的。他们觉得,解决了这个多管闲事的律师,就没人再替那些牧民说话了。”
“他躺在那么远、那么冷的地方……我接到消息的时候,感觉天都塌了。”荣芬语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几不可查的颤抖,但她立刻稳住了,“我带着暖暖,坐了很久很久的飞机,又坐了很久很久的车,去接他……接他回家。暖暖那时候才九岁,一路上不哭不闹,只是紧紧抓着我的衣角,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车窗外面那些飞快倒退的、陌生的荒原。”
“就在那时候,在回去的路上,刘其峰的电话打来了。”荣芬语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那锐利之下,是刻骨的寒意和永不原谅的恨意,“没有问我好不好,没有问暖暖怕不怕,没有一句安慰。他说,公司有几个紧急项目,几个大客户,需要‘稳定’的负责人对接,说我‘情绪可能不稳定’,建议我‘暂时休息’,把手里的一部分核心业务和决策权,‘过渡’给他‘代管’。”
她甚至模仿了一下刘其峰当年那种故作关切、实则步步紧逼的语气,每一个字都淬着毒。
“他以为我垮了。以为失去策言,我就会变成一滩烂泥,任由他拿捏,拿走我和策言一点一滴创立起来的东西。”荣芬语冷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尖锐,“他忘了,策言教会我的,不止是温柔和理想。他还教会了我,面对不公和掠夺,该怎么竖起全部的刺,该怎么战斗,我不会给我们家大律师丢脸,我可不是任人欺侮的法律门外汉。”
“站在策言的墓碑前,他们甚至不承认他是因公殉职,理赔和名誉认定都费尽周折……那天雪很大,我牵着暖暖的手,我对自己发誓,融策,是文策言的‘策’,也是我的‘阵地’。谁也别想从我手里夺走,谁也别想玷污它。我要把它做大,做到谁也不能忽视,然后,干干净净、完完整整地,交到我们的女儿手里。这是策言在这世上留下的最后一件送给他宝贝女儿的礼物,谁也别想抢。”
她终于将视线从窗外收回,看向张芃,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与强悍,但那强悍之下,是历经生死背叛后淬炼出的钢铁般的意志。
“所以,张芃,你现在明白了?”荣芬语的声音很稳,带着千钧之力,“刘其峰在我最痛的时候,捅我的那一刀,我记着呢。这些年,他做的每一件蠢事,纵容他儿子挥霍的每一分钱,打压暖暖的每一个小动作,我都给他记着账。现在,是时候一笔一笔,连本带利,清算清楚了。”
她顿了顿,像是说累了,又像是终于将积压心底多年的巨石稍稍挪开了一点,疲惫地挥了挥手。
“去吧。按我说的做。晚上,我好好会会这个让我花了三百八十万,还惹出这么多感慨的蒋小姐。”
张芃喉咙发紧,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荣芬语就是这样的性格,恩怨分明,杀伐果断。面对外部压力或内部倾轧,她从不退缩,反而会精准地抓住对方的软肋和破绽,予以反击。张芃听着,反而觉得安心。这才是他熟悉和追随的荣姐。
他笑着应下,又安抚了两句,便准备起身去安排与蒋明筝的会面。
“等等。”荣芬语忽然又叫住了他。
张芃停步转身。
荣芬语看着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才清晰地说道:“当年……我们在阳溪拍的那些,所有涉及到蒋明筝和她……哥哥的原始母带,拷贝,所有存档,你亲自去办,今天之内,全部物理销毁。一件不留。”
张芃微微一怔。
荣芬语继续道:“另外,让舆情监控部门立刻着手,全网仔细排查。但凡网络上,任何角落,出现过她哥哥照片、影像,或者能明确指向他身份、现状的信息,全部标记出来。然后,联系技术部门和合作的公关公司,用一切合规手段,在最短时间内处理干净,屏蔽、删除,降低热度。
我的要求是,在节目启动宣传之前,网络上关于蒋明筝的公开信息,只能有她愿意展现的部分,她的果园,她了不起的逆袭之路,以及她现在的在途征的生活轨迹。其他的,尤其是涉及到她家人的隐私,必须彻底保护起来。明白吗?”
“荣姐……”张芃心口一热,眼眶竟有些发酸。他跟了荣芬语这么多年,太清楚这番话的分量。这意味着,荣芬语虽然欣赏蒋明筝破釜沉舟的“狠劲”,也认可那份“筹码”的份量,但她并不打算真的去用。
她选择了一条更费劲、更需要担当的路——保护。
荣芬语摆了摆手,似乎有些嫌弃他这容易动情的模样:“都要五十岁的人了,还这副哭哭啼啼的样子,让外面那些小的看见了,像什么话。”但她的语气并不严厉。她转开视线,看向窗外高楼林立的城市风景,声音平静地解释道:“我欣赏这丫头的魄力,但那种手段,我用不上,也不屑用。我的节目,还没沦落到需要靠牺牲一个女孩最不堪的过去、最珍视的隐私,才能博眼球、换收视的地步。”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补充道:“对了,她如果要去录制节目,时间不短,她哥哥那边肯定需要人照顾。如果她找不到完全信得过的专业护工,你把安易康复中心的王教授联系方式给她。安易在残障人士专业护理和康复领域的名气,她应该听说过,水准有保障。”
“至于费用,”荣芬语嘴角弯起一个细微的、带着精明与宽和交织的弧度,“从她那三百八十万里扣。小丫头别想着能纯赚我的,这就算她提前预支了,从我这儿‘借’的护理费。让她哥哥得到最好的照顾,她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地来给我好好干活。这笔账,得算明白。”
张芃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逼回去,郑重地点头:“好,荣姐,我明白了。我马上去办。”
他将那张十万的支票仔细收进西装内袋,贴放着胸口的位置,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荣芬语落笔时的决断温度。
他转身,步伐沉稳地离开了办公室,心里那点忐忑早已被一种沉甸甸的、混合着敬佩与责任感的情绪取代。他知道,今晚的会面,将不仅仅是谈一场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