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北京已有些时日,开学之后,秋意开始渐渐染上香山的叶子。
杨柳坐在学校图书馆靠窗的老位置,和煦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將书架上满满当当的书页晒出一股淡淡的墨香。
杨柳面前摊著一本徐中约的《中国近代史》,此时此刻她却有些走神了。
她被这似曾相识的味道吸引,情不自禁地想起了父亲杨釗写给母亲刘韞的那些信件。
日久天长,信纸已经泛黄,边缘微微捲起,墨水的气息被岁月熬成了这种类似旧书页的味道。
每封信的开头都如出一辙,饱含爱怜地写著,“小絮卿卿吾爱”。
初次在妈妈珍藏的文件夹里见到这个称呼时,杨柳只觉得耳根一热,心头涌上甜蜜和震惊。
原来,那个在记忆中总是带著爽朗笑容、喜欢恶作剧般用胡茬扎她脸的父亲,竟也有如此缠绵悱惻、直白炽热的一面。
原来,他不仅把柔情给了边疆的星空与山河,也如此汹涌地给了他独一无二的小絮。
这称呼甜蜜得让人心颤,却也隱隱让她觉得有些说不出的熟悉,仿佛在久远时空的某个迴响里听过类似的旋律。
这感觉像一根极细的丝线,时不时轻轻扯动她的心绪,却总也抓不住源头。
杨柳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目光重新落在她刚刚买来的这本《中国近代史》上。
近代史,对每一个人中国人来说都是一段饱含血泪的屈辱史,过去她总是椎心泣血,不忍卒读。
但以史为鑑才能知荣辱,越是屈辱就越要记得我们的来时路。
她的《歷史的缝隙》系列视频,需要这段歷史。
在此之前她已经看过蒋廷黻版的,张海鹏版的。
这也是爸爸曾经告诉过她的,史家之言,博採眾长,尽信书不如无书。
隨手翻开一页,却正好停在“黄花岗起义”。
她的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名字,林觉民、喻培伦、方声洞……然后,她的视线定住了。
林觉民,《与妻书》。
是“情长纸短”写在绢帕上越来越小的字,是含情脉脉的“意映卿卿如晤”……
是“吾至爱汝,即此爱汝一念,使吾勇於就死也。”
是“吾充吾爱汝之心,助天下人爱其所爱,所以敢先汝而死,不顾汝也。”
一字一句,如同穿越百年的钟声,重重撞进她的心里。
她恍然呆立,耳边嗡嗡作响。
原来在这里。那莫名的熟悉感,原来根植於此。
她耳边忽然响起另一个声音,不是林觉民捨生取义前的鏗鏘,而是父亲杨釗那一口京腔,在信纸上沙沙写就的温柔。
那些她曾经匆匆掠过的情书,排山倒海般涌回脑海。
“昨夜梦见你翻译书稿至深夜,檯灯的光晕染著你睫毛的影子。真想替你揉揉肩。可我在这里,只能对著你的照片,说一句:小絮,別太累。”
“……连部去年种下的白杨又长高了。我常对著它们说话,假装你在听。他们说我想媳妇想疯了。我说,你们不懂,我媳妇不是媳妇,是知音。”
“若此行有险,勿悲。我此生有两幸:一为守此山河,二为遇你刘韞。得其一已是万幸,我竟兼得,死而无憾矣。唯负你年华,来世再还。”
最后那句“唯负你年华”,曾经让年少的她觉得无比心酸。
此刻,它却与《与妻书》中“吾幸而得汝,又何不幸而生今日之中国”的悲愴,在她心中轰然对撞,激起震耳欲聋的迴响。
原来,爸爸那些时而贫嘴,时而逗趣,时而正式的信,从来不是普通的家书。
那是另一种形式的《与妻书》。
在每一句“卿卿吾爱”之下,都沉潜著一句未说出口的“即此爱汝一念,使吾勇於就死也”。
在每一次琐碎的分享背后,都隱藏著“助天下人爱其所爱,所以敢先汝而死”的决绝。
他並非不知危险,並非不懂分离的苦。
恰是因为太懂,太珍惜,才要把每一刻可能成为最后的时光,都浸润在极致的温柔与眷恋里。
因为他知道,他选择的道路,或许终將让他“先汝而死”。
所以他提前把一生的情话,都写在了纸上。
这个认知让她在图书馆肃穆的寂静里,久久无法动弹,心底涌上史无前例的酸楚和前所未有的理解。
她心潮澎湃,又莫名地將另一段记忆从心底深处翻搅起来。
莱昂。
回到北京的这段时间,夜深人静时,她总忍不住翻来覆去回想与莱昂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思绪像不受控制的藤蔓,缠绕著每一个有他的瞬间。
画面清晰得如同昨日,他沉默专注拍摄时的侧脸,他努力练习中文时微蹙的眉头,他被她逗笑时眼角细细的纹路,还有……他说过的话。
“你是我的多萝茜。”
在喀什,听到他这样比喻,她只觉新奇有趣,沉浸在童话的联想里,甚至笑著调侃谁是铁皮人谁是稻草人,却未曾深究他赋予这个角色的、独属於她的重量。
莱昂只是看著她笑,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她捕捉不及。
而现在,她特意找来了那本《绿野仙踪》,不再是童年模糊的记忆,而是带著成人的心境重新翻阅。
故事依然关於勇气、智慧与爱心,关於寻找归途。
她一字一句地重读,读到多萝茜离开翡翠城,铁皮人、稻草人和狮子都得到了他们渴望的东西——智慧、心和勇气。
而多萝茜,轻轻敲了三下银鞋跟,说:“没有什么地方像家一样。”
合上书的那一刻,一种迟来的顿悟,如电流般贯穿全身。
多萝茜哪里仅仅是旅伴?
她是整个故事的起点。
是因为她,胆小的狮子才踏上了寻找勇气的旅程;是她,始终坚定地朝著“家”的方向前进;是她,最终让狮子明白,勇气从来不在魔法师手中,而在自己心里。
这个迟来的解读,像一束强烈的追光,“唰”地照亮了莱昂早已倾吐的心跡。
她是他的多萝茜。
是他苍白疏离世界里的那场“意外风暴”,將他捲入一场始料未及的新疆之旅。
是她主动的“诬陷”与靠近,像多萝茜无意中结识伙伴,打破了他长久以来固守的、安全的孤独。
是她一路的陪伴、讲解、甚至爭执,像多萝茜坚定回家的信念,无形中引导他重新审视自己的文化血脉,寻找那条“再次成为好人的路”。
是她灿烂的笑容、蓬勃的生命力、乃至有些莽撞的勇敢,像堪萨斯的家园之於多萝茜,成为了他漂泊灵魂深处,悄然渴望停泊与回归的“故乡”。
而莱昂说,她是他的多萝茜。
这个比喻里,早已包含了他未曾明言的、全部的情感。
他是在说,“她是他的救赎,他的勇气来源,和他心之所向的归宿。”
她想起父亲那些“与妻书”般的情信,想起林觉民“勇於就死”是为“助天下人爱其所爱”。
如今,莱昂远在加沙的炮火中,杳无音信。
他所做的,何其相似。
或许,也正是“即此爱汝一念,使吾勇於赴险”?
他用他的镜头,去守护真相,去阻止歷史的被盗窃,这背后,是否也有一部分勇气,源於对“归宿”的守护,对“所爱”之世界的担当?
情绪翻涌之下,她又一次拿出了那个装著手錶的盒子。
浅蓝色的丝绒內衬,手錶安静地躺在里面,錶盘在檯灯下流转著细腻温润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