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王林两家暖融融满是烟火欢腾，那头庄家的年夜饭桌上，却自始至终裹著层化不开的低气压，连空气里都透著几分剑拔弩张。
    黄玲跟著庄超英，带著图南、筱婷还有向鹏飞踏进公婆家的门，没像往年一样一进门就扎进厨房忙活，只是淡淡跟公婆打了个招呼，便径直走进里屋，和衣靠在床上闭眼歇著，连桌上摆著的花生瓜子都没瞧上一眼。
    庄阿公瞥了眼里屋的方向，没作声，只是端著茶杯抿了口茶，眉峰微蹙。
    庄阿婆却憋了一肚子气，三十晚上是闔家团圆的日子，哪有媳妇进门就躲去睡觉的道理？
    可当著一大家人的面，又不好直接发作，只敢把火气憋在心里，脸拉得老长，手里嗑瓜子的动静都重了几分。
    不多时，庄阿婆要去里屋端新炒的花生，掀开门帘就见黄玲闭著眼靠在那，当即扯著嗓子阴阳怪气起来，那声音大得故意要让外头的人都听见：“哦呦，这是瞧见阿玲了，这是忙什么天大的事去了，困成这副样子，眼皮子都抬不起来了嘞。”
    话音落，她重重摔上门帘走出去，门帘晃动的余影里，黄玲倏地睁开了眼，眼底半点睡意都无，只剩一片冷寂，却终究没说一句话。
    外头的向鹏飞瞧著庄图南只顾著盯著电视屏幕，半点要替黄玲解释的意思都没有，心下替黄玲委屈，轻声开口补了句：“阿婆，大舅妈昨天厂里排了夜班，临时被调去顶班了，熬了一整夜没合眼。”
    这话一出，庄超英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像是觉得黄玲的辛苦丟了他的脸，又像是不满向鹏飞多嘴，端著茶杯的手顿了顿，半晌没吭声。
    庄图南也像是被这话烫到，慌忙低下头嗑瓜子，指尖的瓜子壳捏得皱巴巴的，假装没听见。
    庄筱婷將这父子俩的模样看在眼里，毫不掩饰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眼底的鄙夷明晃晃的。
    庄阿婆闻言，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挨著庄超英坐下，像是没把黄玲的辛苦放在心上，转眼就看向庄筱婷，吩咐道：“那筱婷去帮帮你小婶吧，她一个人在厨房忙那么多菜，怪辛苦的，你去搭把手，打打下手。”
    庄超英立马附和，顺便把刚剥好的橘子递到庄图南手里，对著庄筱婷点头。
    庄筱婷看著这父女俩的模样，扯著嘴角冷笑一声，“阿婆，今天三十，我是跟著爸妈来小叔家吃团圆饭的，论理，我是客人。再说了，我爸现在也会做菜了，不如让他露一手，也好孝顺孝顺你和爷爷，儘儘做儿子的心意。”
    她抬眼看向脸色瞬间黑沉如墨的庄超英，丝毫没有退让，接著说道：“还有我哥，也该学学了。就像你们说的，我以后是要嫁出去的。但哥哥不一样，而且他现在都上大学了，是大人了，也该学著爸爸的样子，孝顺你们，帮著小婶和爸爸搭把手了。”
    这番话直戳戳地打在庄超英和庄图南脸上，庄图南猛地抬眼，看向庄筱婷的目光里满是不满和慍怒，像是怪她，让自己下不来台。
    庄阿公和庄阿婆瞧著庄超英父子俩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心里也掂量著，图南刚考了名牌大学，以后定是有大出息的，这节骨眼上可不能得罪了他。
    庄阿爷立马堆起笑，摆手转移话题，语气刻意放软：“图南啊，这回寒假得放多久啊？在爷爷这儿多住些天，陪陪我们老两口。顺便呢，也能给振东振北辅导辅导作业，你是名牌大学的高材生，教他们肯定比老师教得好。”
    里屋的黄玲將这话听得一清二楚，倏地睁开眼，撑著床沿就要起身，眼底的冷意里多了几分慍怒。
    庄图南本就因筱婷的话憋了一肚子火，再听到这话，脸色更加阴沉，连指尖的橘子都捏得变了形。
    庄超英见状，连忙接话打圆场，“爸，图南这假期也不多，过了年没多久就得回学校採风了，怕是没功夫辅导孩子。”
    里屋的黄玲听到这话，悬著的一口气才稍稍放下，重新躺下，闭上眼，只是眉宇间的郁色依旧未散。
    庄阿爷也没往心里去，笑著又扯开个话题，凑到图南跟前：“图南啊，那在学校里，有没有轧朋友啊？这么大的小伙子，也该谈谈了。”
    这话问得庄图南心头一跳，瞬间有些心虚，脑海里不自觉闪过王雨棠的身影，手指下意识地抠著衣角，低头半天没敢吭声。
    庄超英儼然成了儿子的发言人，立马摆手打断，语气带著几分严肃：“爸，图南现在还是学生，学业为重，谈朋友还早还早。再说了，他们建筑系的功课特別特別忙，根本没功夫想这些事。”
    一旁的庄赶美嗑著瓜子，漫不经心地插了句嘴：“哥，图南也不小了，可以轧朋友了，我们那时候，比他小两岁都有定亲了的。”
    庄图南依旧低著头，脑海里全是那天王雨棠的身影，脸颊微微发烫，半点反驳的话都没有。
    庄超英被弟弟噎了一句，脸色更难看，抿著嘴半天没再接话，屋里的气氛又冷了几分。
    正僵著，庄赶美媳妇端著一大盘菜从厨房出来，放在桌上，看向庄筱婷：“筱婷，来帮下忙，端个菜去桌上，厨房还有好几盘呢。”
    庄筱婷坐著没动，抬眼瞥了眼厨房的方向，又看了看一旁事不关己的庄图南，唇角勾起一抹冷意，愣是没挪窝。
    向鹏飞见状，立马站起来，接过庄赶美媳妇手里的菜盘，笑著说：“我去吧，屋里外头温差大，让筱婷在这烤烤火，挺冷的，別冻著了。”
    说著，便端著菜快步走向饭桌，替筱婷解了围。
    里屋的黄玲听见外头端菜的动静，知道饭要开了，也不再躺著，撑著身子起身，理了理衣角，推开门走了出来。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热络也不冷淡，径直走到饭桌旁的空位坐下，安安静静等著开饭，仿佛刚才屋里的所有爭执、阴阳怪气，都与她无关，却又在她眼底深处，藏著一丝难以察觉的疏离。
    桌上的碗筷已经摆好，可没人有心思吃，庄超英沉著脸，庄图南低著头，庄筱婷冷著脸，庄阿公庄阿婆面面相覷，唯有向鹏飞，默默帮著端菜摆碗，试图缓和这凝滯的气氛，可那股子剑拔弩张的滋味，却依旧縈绕在饭桌之上，与外头的新年喜气，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