敞轩內,琴音裊裊,最后一个清越的泛音徐徐消散在空气中。
江晚吟玉指离弦,款款起身,朝著主位及宾客方向盈盈一礼。
她今日一身鹅黄绣折枝玉兰的衣裙,衬得人比花娇。
此刻低眉敛目,姿態嫻雅,全然不似平日那般骄纵。
席间立时响起一阵带著欣赏的讚嘆与掌声。
几位年长的文士捻须頷首,目露讚许。
同辈的年轻子弟们更是目光灼灼,低声交耳。
无非是夸讚“江四小姐才貌双全”、“琴艺精湛”云云。
江晚吟嘴角勾起一抹矜持又自得的微笑,目光看向碧纱橱后的孟氏。
却见孟氏面带微笑一直看著江惊羽。
连丝眼风也没分给她。
江晚吟隨即默默地垂下了眸子。
没过多时,轩中宾客的注意力重新回到诗文经义、清谈雅论之上。
江晚吟收敛心情,趁著桃夭上前收拾琴谱、香炉的空档。
透过屏风的缝隙,飞快地朝外间男宾席扫了几眼。
桃夭见她这般情状,一边手脚麻利地收拾,一边暗暗发笑。
待东西归置妥当,江晚吟便理了理衣袖,转身往老夫人稍作休息的净室去。
主僕二人沿著迴廊缓步而行。
桃夭回想起刚刚小姐偷看堂上男子,便凑近了,挤著眼睛小声笑问:
“小姐方才瞧了半晌,可……瞧中了哪位公子爷?”
江晚吟闻言,立刻板起脸,轻斥道:
“休得胡言乱语!仔细你的皮!”
见桃夭缩了缩脖子撇嘴,她又忍不住轻哼一声,带著几分挑剔与不屑,低声抱怨道:
“还哪位公子爷,你瞧瞧席上那些,要么是爹爹辈的老学究,要么就是些歪瓜裂枣,看著就倒胃口。”
她说著,下意识地抻了抻自己绣著精美缠枝纹的袖口,扬起下巴,
“今日抚琴,不过是为了让那些自命清高的文士们见识见识本小姐的雅致才情,日后也好传扬美名罢了。”
桃夭忙赔笑道:“小姐说的是,小姐这般才貌品性,將来定能觅得如潘安宋玉般的如意郎君。”
江晚吟听了,面上却並无太多喜色,反而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气。
她伸出自己精心修剪的纤纤玉指,略带懊恼地看了看:
“只是最近时运似乎有些不济。今日那曲《佩兰》的幽谷一段,总觉有几个音处理得不够圆融,白白可惜了我新修的指甲。”
她顿了顿,蹙起眉头,声音更低了些,
“还有,近来想打听些事情,真是费尽了心思也探听不到半点风声。”
“处处碰壁,莫不是流年不利,犯了什么小人?”
她正自烦恼,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誒,对了,”
她语气一转,带著几分兴味,
“我刚刚好像瞧见文玉那丫鬟了。这些日子她躲我躲得跟什么似的,今日借著老夫人的光,还是出来了。”
她轻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走,去『问候问候』她。”
说著,脚下步伐加快,提著裙摆便朝老夫人所在的净室方向去了。
净室內,老夫人正由菀青伺候著,慢品著第一道茶,神情恬淡。
江晚吟进去后,並未上前打扰,只乖巧地侍立一旁。
目光却悄悄在室內扫视,未见到想找的人。
她趁老夫人闭目养神的间隙,悄声问旁边侍立的一个小丫鬟:
“文玉呢?方才不是还在此处伺候?”
那小丫鬟低声回道:
“回四小姐,文玉姐姐方才被菀青姐姐差遣,去取煮茶要用的竹沥了。”
江晚吟闻言,心中瞭然,暗道:
果然是躲著她。
今日偏要抓你个正著!
她面上不动声色,又陪了片刻,便藉口更衣,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净室。
另一边,唐玉已从菀青房中取到了盛放竹沥的瓷瓶。
她不敢耽搁,捧著小瓶便匆匆往回走。
为图近便,她选了一条较为僻静的碎石小径。
这条小路在假山园侧后方,少有人走。
刚走到小径与通往敞轩主路的岔口。
她下意识地抬眸一望,心中猛地一紧。
只见不远处的月洞门旁,江晚吟正带著桃夭站在那里。
主僕二人目光四下巡梭,显然是在寻人。
而那个方向,正是通往菀青住处和敞轩的必经之路!
唐玉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不及细想,她立刻缩身退回假山石后,毫不犹豫地转身,沿著原路疾步返回。
她一路步履匆匆,回到福安堂时,额角已沁出细汗。
唐玉径直来到平日轮值丫鬟休息的茶房。
果然看见樱桃正靠著墙角打盹。
唐玉轻轻拍醒她,將手中尚带微温的瓷瓶塞进她手里,语速略快但清晰地道:
“樱桃,快,把这个送到敞轩静室去,菀青姐姐等著煮茶用。务必亲手交给她。”
樱桃睡得迷迷糊糊,眨了眨眼睛,接过瓶子,还有些懵懂:
“文玉姐,那你呢?你不回去吗?”
唐玉轻轻吸了口气,目光警惕地朝茶房外瞟了一眼。
压低声音只说了三个字:
“四小姐。”
樱桃瞬间清醒,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她望著唐玉有些急切的眼睛,用力点了点头。
唐玉心下稍安,感激地拍了拍樱桃的手背,不再多言,转身便快步离开了茶房。
她身影一闪,迅速没入了福安堂后那片嶙峋错落的假山园林之中。
嶙峋的石块投下交错暗影,唐玉心跳如擂鼓。
正欲寻一处更隱蔽的石隙躲藏,却听见不远处传来清晰的对话声。
正是江晚吟与樱桃。
“誒!樱桃,你可见著文玉了?”
江晚吟的声音带著惯有的骄矜与一丝不耐。
“回四小姐,文玉姐姐方才突然肚子不適,匆匆往茅房那边去了。”
樱桃的声音听起来满是歉然与无辜,
“怕是……怕是暂时不得空呢。”
“肚子不適?”
江晚吟冷嗤一声,语气满是不信与讥誚,
“倒是巧得很,怎地一遇见我,就这般多事起来。”
她顿了顿,突然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却带著试探和好奇,
“那天杨四小姐来府里,你……可听见正房里头说了些什么不曾?”
江晚吟那日被孟氏强行请离后,心痒难耐,事后千方百计想打探消息。
奈何老夫人下了严令,不许下人妄议此事,她至今未能探得半分口风。
樱桃闻言,似乎瑟缩了一下。
她將手中盛竹沥的瓷瓶举了举,声音更低了,带著惶恐:
“四小姐恕罪,那日奴婢不在厅中当值……实在不清楚里头的事。”
“况且……况且奴婢还得赶紧把这竹沥送去敞轩,菀青姐姐和老夫人那儿都等著用呢,耽搁了怕是要受责罚……”
听到“老夫人”三个字,江晚吟纵然心有不甘,也只得悻悻收声。
她虽得宠,却也不敢公然违逆祖母的意思,更怕落下个耽误祖母正事的把柄。
“……罢了,你去吧。”
江晚吟终是摆了摆手,语气里带著未尽的不快。
唐玉躲在假山后,听得脚步声渐远,悄悄鬆了一口气。
庆幸樱桃机灵,但转念又担忧江晚吟会不会不死心,仍旧寻来……
就在她心神紧绷,侧耳倾听外间动静的剎那——
一只带著熟悉温度的大手,毫无预兆地从侧后方伸出。
精准地攥住了她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