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转变,皆因……三月前,贫道於所做的一场大梦。”
“梦?” 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
帝王多信天命玄奇,他自己便是“天命所归”敘事下的最大受益者。
“是。一场光怪陆离、却又清晰无比的梦。”
“梦中似有仙音繚绕,又似有金戈铁马之鸣。贫道浑浑噩噩,仿佛飘荡於时光长河之上,窥见了……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
李世民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他挥了挥手,侍立的四品带刀侍卫李君羡心领神会,带领所有宫人退至殿外极远处,並牢牢掩上了沉重的殿门。
此刻,偌大的殿堂內,只剩下帝与道,二人相对。
“说下去。” 李世民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贫道……看到东北之地,狼烟骤起,陛下御驾亲征高句丽,王师浩荡,连克坚城。。。。。”
李世民的瞳孔微微收缩。亲征高句丽,是既定国策。他心中震动,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淡道:“东北高句丽,癣疥之疾,朕自有计较。还有呢?”
“回稟陛下,,“贫道不敢欺瞒。那场『梦』中所得,驳杂繁复,起初不明所以,近来……却渐渐有些懂了。”
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御案上停住,眼神锐利如刀:“哦?懂了什么?”
徐盈盈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一字一句,开始复述,语调平稳,却带著一种背诵史册般的、不容置疑的確切:
“贫道『见』到,贞观十九年,陛下將亲征高句丽。六军齐发,水陆並进,连克盖牟、卑沙、辽东坚城 ……然九月,受阻於安市城下,天寒粮尽,终是……班师而还。未竟全功,国力颇有损耗。”
李世民瞳孔骤然收缩,搭在案上的手背青筋隱隱浮现,那目光,已冷得如同万年寒冰,死死锁住徐盈盈。
徐盈盈恍若未觉那几乎能將她刺穿的目光,继续道:
“而后,贞观二十一年,陕州、絳州大旱,泉州蝗灾蔽天,渝州、渠州鼠患成祸;易州、河北诸道洪水肆虐,泉州更有海溢之灾……朝廷遣使四方,賑济不绝。”
“贞观二十二年,瀘、越、徐、交诸州再遭大水;通州蝗灾復起,戎州鼠害难平;更有多地,时疫流行,医者奔走……”
她的声音不高,却如重锤,一下下敲在听者心上。
不是笼统的“將有灾祸”,而是具体的时间、具体的地点、具体的灾害类型!
这已经超出了寻常方士模糊的讖纬预言范畴!
李世民脸上的肌肉绷紧了,他紧紧盯著徐盈盈的嘴唇,仿佛要从中看出谎言的缝隙。
徐盈盈顿了顿,说出了最具衝击力的一段:
“贞观二十三年,八月初一,河东地动山摇,尤以晋州为烈……屋舍尽毁,黎民死伤……逾五千之眾。” 她声音微微发颤,似也被那“梦中”的惨象所撼,“三日后再震,十一月又震……其后,更兼连月大旱,民生维艰……”
“够了!” 李世民终於低喝出声,声音里压抑著惊涛骇浪。他猛地站起,高大的身躯在御案后投下沉重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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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著徐盈盈,眼神复杂到了极点——震怒、惊疑、难以置信。
一个农女,哪怕真有神授,如何能说出如此详尽、具体……仿佛已然发生、被史官记录在册的未来之事?!
“你……” 李世民的胸口微微起伏,他强迫自己冷静,重新坐下,但声音里的威压更甚,“你所言这些,灾异战事,朕姑且听之。然你方才所言,朕亲征高句丽未竟全功……此言,动摇军心国本,你可知罪?!” 这是一个尖锐的质问,也是一个陷阱,试探她是否在危言耸听,或受人指使。
徐盈盈离座,深深伏拜於地,姿態卑微,声音却异常清晰坚定:“贫道有罪,妄言天机军国。然贫道『梦』中所见如此,不敢不稟於陛下知晓。
陛下乃天纵圣主,运筹帷幄,或能因先知而绸繆,化险为夷,减少將士黎民之苦厄,此乃贫道斗胆直言唯一所愿。
至於罪责,贫道一身承受。”
李世民沉默著,殿內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铁块。
良久,他忽然问了一个问题:“你方才所述,时序清晰,灾类具体……倒像是……从何处看来、背下的一般。”
徐盈盈伏在地上,回答道:“陛下明鑑。贫道亦觉困惑。那些景象文字,在『梦』中浮现时,便自带顺序章节 。源自一本名为《旧唐书》的典籍之中。
贫道只是依『梦』中所见,如实复述其中关於贞观……关於未来数年的记载片段。”
“《旧唐书》?” 李世民眉头紧锁,这个名字他从未听闻。“何人所著?何时之书?”
“贫道不知。” 徐盈盈摇头,“『梦』中只见书名与內容,不见著者与年代。仿佛……是后世之人,翻阅史册,將陛下在位之年诸事,记录整理而成。”
“后世之人……记录整理……” 李世民重复著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如果此女所言非虚,那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她所“梦”所见,並非虚无縹緲的预言,而是……来自未来的、已成定论的“歷史”?
这个念头让他遍体生寒,又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席捲全身。
难道天命、国运、乃至他李世民的功过成败,早已被书写在某一本他看不见的《旧唐书》里?
李世民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天灾,是王朝最不稳定、也最难以防范的因素。若此女所言非虚……
说完这些,徐盈盈深深俯首:“此梦光怪陆离,荒诞不经,且涉及天机兵事,贫道梦醒后惶恐至极,本欲永埋心底。
然梦中曾有渺渺之音,似指引贫道西来长安,言道『机缘在帝侧』……
又幸遇公主仁厚,得见天顏。贫道思之,或上天假贫道之梦,示警於陛下?
虽梦境支离,不可尽信,然关乎国运民生,贫道……不敢不言。”
“你可知,凭此『梦囈』之言,朕便可治你一个妖言惑眾、动摇国本之罪?” 他的声音带著冰冷的压力。
徐盈盈伏身,额头轻触冰冷光滑的金砖:“贫道知之。然,贫道更知,陛下乃千古明君,胸襟可纳四海,智慧可辨真偽。
贫道冒死陈情,非为名利,实因梦中生灵涂炭之景,醒来后犹在目前,心实难安。
若陛下觉此言荒诞,可治贫道之罪;若陛下觉其中有万分之一可供参详,早做绸繆,或可减天下百姓一分苦楚,则贫道虽死……亦无憾矣。”
良久,李世民缓缓靠回御座,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此事,出你之口,入朕之耳。” 他最终开口,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不得再向任何人提起只言片语。”
“贫道谨遵圣諭,必守口如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