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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业

    另一边。
    靳维止坐在车子后排,闭着眼,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想什么事。
    靳昭坐副驾,眼睛时不时瞟一眼后视镜。镜子里,靳维止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股说不出的低气压,让整个车厢人都不敢大喘气。(其实就司机,靳昭,还有靳维止叁个人。)
    又过了两个路口,靳昭忽然“哎呀”一声,开始手忙脚乱地摸自己身上的口袋。左边掏掏,右边掏掏,动作幅度大得有点刻意。
    “怎么了?”靳维止没睁眼。
    “我、我手机……”靳昭转过头,“小叔,我手机好像落医院了?刚才进去的时候,我记得放那病房小桌边上来着……”
    靳维止缓缓掀开眼皮。
    他没立刻说话,只是那么看着靳昭。目光很静,没什么情绪,可靳昭被他看得后背有点发毛。
    前排司机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了。
    “手机,怎么会丢那儿?”
    他问的不是“丢哪儿了”,而是“怎么会丢那儿”。
    靳昭心里咯噔一下,但戏都演到这份上了,硬着头皮也得演完:“就……一进去顺手放桌边了,后来你让我出去,我一急,就给忘了……”
    靳维止没接话,只是那么看着他。
    靳昭被看得手心有点冒汗,下意识移开视线,不敢跟他对视。
    几秒后,靳维止重新靠回椅背,对司机淡声吩咐:“掉头,回去。”
    “是。”司机立刻应声,打了转向灯,在前方路口利落地调了个头。
    车子重新驶向医院方向。
    一路上谁也没再说话,靳昭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那点原本的得意和等着看好戏的兴奋,不知怎么,慢慢变成了不安。他想起刚才在病房里,于幸运红着眼睛低头不语的样子,还有小叔跟她单独谈话时,那扇紧闭的门……
    应该……没问题吧?那香是他趁着他们没注意,悄悄撒在窗台和墙角盆栽土里的。他发小拍着胸脯保证,这玩意儿是从西藏一个特偏的庙里弄出来的老方子,效果“温和”但“持久”,主要就是助兴,让人……放松警惕,遵从本能。
    他也没想真把她怎么样,就是……就是想让小叔亲眼看看,这女人到底是什么货色。光天化日,不对,深更半夜,在病房里就跟男人……哼,看小叔以后还理不理她!还有那个程凛,平时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儿,不也栽了?活该!谁让他上次在戏楼多管闲事!
    这么一想,靳昭心里那点不安又压下去些。
    车子重新在医院门口停下。
    靳维止推门下车,没等靳昭,径直往住院部大楼里走。
    靳昭赶紧小跑着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上楼,走到于幸运的病房门口。
    靳昭抢先一步,凑到门前,耳朵贴上去听了听。
    里面隐约有声音。
    男人的低喘,模糊的呜咽,还有……床板轻微晃动的吱呀声。
    靳昭眼睛一亮,他回头,压低声音对靳维止说:“小叔,你听……”
    靳维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他。
    靳昭心一横,伸手,轻轻拧动了门把手。门没锁,开了一条缝。
    里面传来程凛的声音,压抑又痛苦,一遍遍喊着:“幸运……幸运……”
    然后是身体碰撞的闷响,黏腻的水声,还有女孩分不清是哭是喘的呜咽。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里面在干什么。
    靳昭心里那点快意达到了顶点,他猛地关上门,转过身,强压着得意看向靳维止。
    “小叔,你看,她这种女——”
    “人”字还没出口。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靳昭脸上。
    力道之大,打得靳昭整个人猛地偏向一边,耳朵里嗡嗡作响,脸颊火辣辣地疼。他捂着脸,彻底懵了,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小叔。
    从小到大,小叔对他严厉是严厉,训斥罚跪关禁闭都有,可动手打脸……这是第一次!
    靳维止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没给靳昭反应的时间,反手,又是一巴掌!
    “啪!”
    这一下更重,直接打得靳昭踉跄着倒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才勉强稳住没摔倒。他两边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嘴角破了,渗出血丝。
    “小叔……!”靳昭捂着脸,声音带了哭腔,更多的是委屈和不解。他干什么了?!他让小叔看清这女人的真面目,有什么错?!
    “下作!谁教你的?!”
    靳维止太清楚程凛是什么人?一根筋的倔驴,原则比命重,怎么可能趁人之危,在病房里对一个生着病,神志不清的女孩子做这种事?于幸运更不可能!刚才他跟她谈完出来,她那副伤心欲绝的样子也不是装的。
    只有靳昭,只有他这个脑子一热就什么昏招都敢用的侄子!
    “我……”靳昭想辩解,可对上靳维止那双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小叔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滚。”靳维止不再看他,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回来,抬脚,狠狠踹在靳昭腿弯上。
    靳昭猝不及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磕在地砖上,钻心地疼。
    “明天,滚回你该待的地方去。”靳维止说完,再不停留,转身边走边打电话:“没有我的允许,靳昭不准回京!任何人不能私下给他办!”
    靳昭跪在地上,看着小叔消失的背影,脸上火辣辣地疼,膝盖也疼,可都比不上心里那股又酸又胀的难受。
    他做错了吗?他只不过……只不过是想让一切回到正轨。小叔就应该高高在上,完美无瑕,不该被于幸运这种要什么没什么,还周旋在好几个男人之间的女人沾染、影响。
    是,他承认,他看于幸运不顺眼。第一次见面她吐他一身,后来在戏楼她泼他茶,还让他鞠躬……奇耻大辱!可如果只是这样,他顶多用别的法子让她吃点苦头,也就罢了。
    坏就坏在,他小叔靳维止,似乎对她……不一样。
    不是那种男人对女人的兴趣,至少不全是。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关注?甚至,隐隐的维护?
    这比靳维止假设对于幸运是男人对女人的兴趣更让靳昭无法接受。
    在他们家所有小辈眼里,靳维止不只是小叔,更像一座山,一个符号。他聪明,冷静,手段高超,永远游刃有余,几乎没什么事情能难倒他,更没什么人能真正走近他。他是完美的标杆,是仰望的对象。
    靳昭从小就把小叔当偶像,拼命想学他,想得到他一句认可。可靳维止对谁都是淡淡的,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包括对他这个亲侄子。
    现在,这座山居然因为一个于幸运,有了松动的迹象?这让他怎么接受?
    其实冷静下来想想,靳昭自己也明白,问题未必全在于幸运身上。任何一个出现在靳维止身边、可能对他产生“特别”影响的人,无论男女,恐怕都会被靳昭拿着放大镜挑刺。只不过于幸运恰好是个女人,又恰好……看起来最“不配”。
    这心态,大概就跟追偶像的事业粉差不多——偶像可以单身,可以专注事业,但绝不能谈恋爱。真要谈,那对方必须是天上有地下无、完美到挑不出一丝错处的神才行。否则,就是亵渎,就是污染!
    于幸运显然离“神”差了十万八千里。
    所以靳昭急了,慌了。当他发现普通的警告、羞辱甚至拿钱砸都没用,反而让靳维止更加介入时,他脑子一热,听了发小的馊主意。
    “给她下点药,找个机会让你小叔撞见不就行了?保证啥都看清了,以后提都不会再提这号人。”
    靳昭当时是犹豫的,他烦商渡,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商渡这人做事没底线,什么阴招损招都敢用,包括下药。他靳昭自诩虽然混,但有些下作手段,他不屑。
    可发小下一句话戳中了他:“昭哥,你小叔那样的人,时间多宝贵?犯得着为这种女人费心?快刀斩乱麻,让她原形毕露,对你小叔也好。”
    是啊,对小叔好。
    靳昭这么告诉自己,然后,接过了那包据说“温和无害”的香。
    现在,香用了,戏也成了。可小叔的反应,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没有鄙夷,没有恍然大悟后的疏远。只有对他毫不掩饰的愤怒和……失望。
    是的,失望。小叔看他的最后那一眼里,怒火,但更深的是失望。
    比打他骂他,更让他难受。
    靳昭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脸颊高高肿起,他抬手,摸了下刺痛的嘴角。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大概十几岁,有次跟人打架,用了阴招,朝对方眼睛里扬沙子。后来被靳维止知道,没打他,只是让他去书房跪着。跪了整整一夜,靳维止进来,只对他说了一句话:“靳昭,你可以狠,可以横,但别下作。下作的人,走不远,也立不住。”
    那时候他不太懂,只觉得小叔管得宽。现在他懂了,可好像……也晚了。
    他抬起手,忽然狠狠朝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
    “啪!”这声在空荡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响亮。
    脸上旧伤未愈,又添新痛。可这点皮肉疼,比不上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悔恨和自厌。
    他靳昭,终于也成了自己曾经最鄙视的那种人。
    /
    同一时间,住院部另一层病房里。
    商渡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太急,眼前瞬间黑了几秒,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他皱着眉,单手撑住额头。
    不对。
    这感觉……不对劲。
    心跳得很快,更不对劲的是身体深处那种熟悉的蠢蠢欲动的感觉。
    是幸运?
    不……不对。不是她自己主动的情绪或欲望,更像是……她正被动地…..
    商渡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时晃了一下。头晕得更厉害了,身体里那股陌生的热流横冲直撞。他扶着床沿站稳,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我门口那俩,弄走。现在,立刻。”
    他在这里住的几天,身体时好时坏,基本跟着于幸运那边的情况走。老头子派人守在外面,明着是照顾,实为看管。
    商渡平时懒得跟老头子硬碰硬,一来,他这次确实伤得不轻,需要静养;二来,他也不想老头子把太多注意力放到于幸运身上。那老东西看人太毒,心思又深,被他盯上,没好处。
    所以这段时间,他挺安分。安分地吃药,安分地躺着,“安分”地去骚扰她,安分地隔着楼层“感受”着于幸运的日常。她情绪大部分时候挺平稳,偶尔有点小波动,但无伤大雅。
    直到今晚。
    今晚这感觉,太邪性了。
    挂了电话,他随便扯了件睡袍披上,拉开门,外面守着的那俩人果然已经不见了,走廊空荡荡的。
    商渡走的消防楼梯,一层,两层……身体里的躁动越来越明显,像是被牵引着,直直指向那个房间。
    于幸运的病房门虚掩着,没关严。
    他走到门口,先闻到一股甜腻的异香,商渡眯了眯眼,
    好像在哪间不太正经的庙里闻到过类似的,说是“助缘”,其实怎么回事,懂得都懂。
    商渡没什么表情,直接伸手,推开了门。
    病房里光线朦胧地笼着那张凌乱的病床,以及床上交迭的人影。
    是于幸运,和……程凛。
    床上程凛昏睡过去眉头紧锁,于幸运侧躺着,蜷缩在程凛怀里,露在外面的肩膀和脖颈上痕迹斑斑,脸颊潮红,显然也并未完全清醒。
    呵,商渡脑子里瞬间明白了大概。
    有人搞鬼,用了不入流的手段。
    他扯了下嘴角,然后,他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走到床边。看了两秒,他居然也上了床,从背后,轻轻环住了于幸运的腰,把脸埋进她颈窝里,深深吸了口气。
    (所以说商渡这人脑回路清奇。换了一般男人,撞见这场面,甭管什么原因,第一反应要么是暴怒掀床,要么是心碎离场,最不济也得先把那男的揪起来揍一顿再说。可他不!他闻到那香,看到这情形,脑子里的逻辑自动串成了一条线:她被下药了——程凛也在——哦,那程凛多半也中招了——现在他俩都迷迷糊糊的——那我来了,我也要抱。)
    “宝贝,”他贴在于幸运耳边,声音低低的,“宝贝,我想你。”
    他体温偏高,和在程凛怀里完全不同。于幸运在混乱中似乎感觉到了,往他怀里缩了缩,含糊地哼了一声:“……商渡?嗯……”
    她还没完全清醒,意识陷在一场光怪陆离的梦里。
    梦里好像也有程凛,在贴满大红喜字的房间里,程凛穿着红金色的新郎秀禾,她穿着睡裙坐在床上,高高兴兴地数着红包。程凛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头,低声问她数清楚没有,蹭得她耳朵痒。一会儿又好像是在医院,程凛在哭,哭得特别伤心,嘴里反复说着“对不起”,她想伸手给他擦眼泪,手却抬不起来……
    然后商渡就出现了,梦里也有商渡。他从后面抱着她,咬她耳朵,笑嘻嘻地说些颠叁倒四的话。
    这梦也太乱了,还……挺真实。
    “……你跟程凛……”于幸运含糊地问,“为什么……会在啊……”
    商渡低低地笑起来,在她耳垂上咬了一下,“笨蛋,有人给你下药了。”
    下药?
    于幸运脑子更糊了……好像是有奇怪的香味……然后身体很难受……很热……程凛来了……然后……
    记忆虚虚实实,真假难辨。
    程凛已经彻底昏睡过去,只是手臂还环着她。商渡的手却开始不老实,贴着她腰侧的皮肤,缓慢地游移。
    “像不像,无能的丈夫,可爱的妻子,还有……”商渡舌尖舔过她耳廓,“……趁虚而入的奸夫?”
    “你……有毛病……”于幸运被他弄得又痒又难受,想躲,身体却软得没力气。
    “嗯,我有病。”商渡承认,手上的动作却没停,胸膛贴着她的脊背,另一只手也环上来,将她更紧地扣在怀里。“我病得不轻……只有你能治……”
    于幸运说不出话了,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不再属于自己,被两股不同的热度和力量包裹。
    商渡吻着她的后颈,稍稍撑起身体,调整了一下姿势。于幸运迷迷糊糊地,脸被迫偏向一边,视线恰好落在程凛脸上。
    床头昏暗的光线下,程凛睡得很沉,眉头紧紧皱着,他看起来……很不好。疲惫,痛苦,即使在沉睡中,也仿佛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可他的手臂,还牢牢地圈着她。
    于幸运看着他的脸,心里莫名酸酸的。
    就在这时,商渡从后面进来了。“呃……!”于幸运猝不及防,商渡箍着她的腰,不让她逃,也不让她躲。
    于幸运睁大着眼,视线却无法聚焦。眼前是程凛沉睡中依旧痛苦的脸,身体里是商渡激烈的侵占。冰与火,守护与掠夺,愧疚与欲望,清醒与迷乱……
    她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
    商渡伏在她背上:“看……他睡得……真沉……我们这样……他都不知道……”
    夜还很长,床上,叁个人,以最亲密的姿态纠缠在一起。
    一个昏睡不醒,眉心紧锁。
    一个意识涣散,不分虚实。
    还有一个疯子,清醒自愿的沉入欲望的深渊。
    /
    靳昭站在住院部大楼外的冷风里,脸上火辣辣地疼。
    他抬手碰了碰嘴角,疼得“嘶”了一声。靳维止那两巴掌是真没留情,这会儿半边脸都肿起来了,摸上去滚烫。
    凭什么?
    是,他承认,下药是下作了点。可那女人就干净了?还有程凛平时装得人五人六的,结果呢?这点药就现原形了!
    越想越憋屈,靳昭咬着后槽牙,摸出根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不行。
    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得留下证据,拍照,录像,什么都行。捏住了于幸运的把柄,看她以后还敢不敢在小叔面前装可怜。还有程凛,看他还怎么装正经。
    对,就这么干。
    靳昭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转身又进了住院部大楼。
    电梯上行的时候,他看着镜面里自己那张肿了半边的脸,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小叔为了她打他,程凛为了她跟他翻脸,她到底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咔哒。”
    推开门靳昭先闻到那股甜腻的香气,是他撒的药,这会儿还没散干净。他捂着口鼻,侧身挤进去,反手带上门。
    然后他看见了床。
    看见了床上的人。
    不止两个。
    是叁个!!
    程凛侧躺着,手臂环着于幸运的腰,下巴抵在她发顶,睡得很沉。于幸运蜷在他怀里,脸朝着另一边——而那边,商渡搂着她,脸埋在她颈窝,一只手还搭在她腰上。
    叁个人,缠在一起。
    靳昭他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刚才不是俩人吗!!?怎么这会儿变仨了!她咋这么能勾人!他哆嗦着手去摸手机,对,拍照,拍下来,这可是铁证——
    可手指刚碰到手机壳,一股热流突然窜上来。
    不对劲。
    这香气……太浓了。
    他进来前明明捂了口鼻,可这会儿,头开始发晕,眼前的东西晃了晃,重影了。
    操。
    那香……药劲这么大?
    靳昭晃了晃脑袋,想退出去,可视线里,床上的叁个人影开始模糊扭曲。
    他看见于幸运躺在一片云里,她闭着眼,睡得很安静,周围开了一圈花。白的,粉的,一簇一簇的,周围还有潺潺的水声。
    她躺在那里,像一尊玉雕的神像。
    然后他看见小叔了。
    靳维止背对着他,站在那片云和花的边缘,一动不动。他没回头,可靳昭知道他在看于幸运,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靳昭心里突然酸得厉害,眼眶发热。
    他想走过去,想跟小叔说,我错了,我真错了。我不该用那种下作手段,我不该……可他挪不动脚,喉咙也发不出声音。
    他跪下了。
    对着于幸运,对着那尊“神像”,跪下了。
    是不是……是不是她原谅他了,小叔就能原谅他?
    这个想法莫名其妙地冒出来,疯了一样在脑子里盘旋。小叔在乎她,那只要她点头,小叔就不会再生气了,不会赶他走了……
    他跪在那里,眼巴巴地看着。
    于幸运忽然动了。
    她没睁眼,只是抬起手,朝他扔过来一样东西。
    一块玉。
    巴掌大,莹白色的,可上面布满了红色的血丝,一缕一缕的,在玉里流动。玉落在他面前,滚了两圈,停住。
    “弄干净。”
    他听见她说,声音像从云里飘出来的。
    靳昭盯着那块玉,盯着那些血丝,他得弄干净,得让玉变得雪白雪白的。
    他伸出手,捧起那块玉。
    然后,低下头,伸出舌头,舔了上去。
    凉的。
    甜的。
    血丝在舌尖化开,他舔得很认真,很用力,舌尖刮过玉面,想把那些红色的东西都舔掉。
    可越舔,玉越湿。
    那些血丝不但没少,反而化成一滩水,从他指缝里流下去,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他急了,舔得更快,舌尖在玉面上来回刮蹭,发出“啧啧”的水声。
    不够,还是不够。
    他得舔干净,必须舔干净……
    “唔……”
    一声呢喃。
    靳昭猛地一颤,眼前的云、花、水声、还有小叔的背影突然消失了。
    没有云,没有花,没有玉。
    他跪在病床边,脸埋在于幸运腿间湿润柔软的地方,那里……确实有一块小玉。
    而他,正伸着舌头,一下一下,舔着那里。
    操。
    这什么药?!
    幻觉?可触感是真的,味道是真的,他舌尖还沾着湿漉漉的水渍——
    他又舔了一下。
    不受控制的。
    像上了瘾,舌尖自己就探出去,又刮过那片柔软。甜,好甜,比幻觉里那块玉还甜。
    不,不对。
    靳昭猛地抬起头,想退开,可身体不听使唤。他喘着粗气,眼睛发红,盯着那片被他舔得水光淋漓的地方,又低头,舔了上去。
    贪婪的,吮吸的,像狗在舔食。
    他听见于幸运在梦里哼了一声,脚尖踢在他肩膀上。可靳昭像是被鼓励了,又往前凑了凑,双手握住她大腿,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舔得更深。
    甜。
    好甜,好喝。
    他忘了拍照,忘了拿捏,忘了小叔的耳光,忘了所有的事。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舔干净,都舔干净,舔干净了小叔就原谅他了……
    床上另外两个人动了动。
    程凛在梦里蹙着眉,手臂紧了紧,把于幸运往怀里带了带。商渡则含糊地“嗯”了一声,脸在她颈窝里蹭了蹭。
    靳昭没管。
    他沉浸在赎罪的快意里,舌头不知疲倦地动作着,直到一股热流喷洒在他脸上,眼前一黑,脸埋在于幸运腿间,彻底昏睡过去。
    于是病房里,就有了这么一幅诡异的画面。
    一张不算太宽的病床上,挤了四个人。
    于幸运睡在中间,侧躺着,后背贴着商渡的胸膛,脸埋在程凛怀里。程凛紧紧搂着她,睡得沉,可眉心蹙着,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商渡从另一边抱着她,一条腿还搭在她腿上,睡得倒是坦然。
    而靳昭,趴在床尾,脸埋在于幸运腿间,以一个跪拜的姿势,睡着了。
    满屋子都是味儿,说不出的妖艳。
    天快亮的时候,商渡先醒了。
    他睡觉轻,怀里人稍微一动他就知道。于幸运在他怀里蹭了蹭,哼了一声,又睡沉了。商渡没睁眼,手在她腰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然后才缓缓掀开眼皮。
    先是看见于幸运的头发乱糟糟的,然后,他看见搂着她的程凛。
    商渡眯了眯眼。
    哦,对,昨晚。
    他想起那股甜腻的香,想起推开门看见的画面,想起自己是怎么上的床,怎么从背后抱住她,怎么在她身体还容纳着另一个男人的时候,硬是挤了进去。
    商渡扯了扯嘴角。
    他撑起身,低头看了看于幸运,她睡得沉,脖子上、肩膀上全是痕迹,红的紫的,有咬的,有吮的,有他留下的,大概也有程凛留下的。
    然后他抬眼,看向程凛。
    商渡盯着他看了几秒,扯了扯嘴角。
    不是他。
    下药的不会是程凛,这头倔驴,真要想干点什么,只会直来直去,耍不来这种下作手段。再说了,他要真有心,昨晚那状况,程凛自己都未必控制得住,还能让他捡了便宜?
    那就是别人。
    商渡眼神冷了冷,撑着床坐起来。这一动,他忽然觉得脚踝碰到了什么东西。
    软乎乎的,热的。
    他低头,往床尾看。
    就看见床尾趴着个人,脸埋在于幸运腿间,只露出个后脑勺,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然后,商渡抬脚,不轻不重地踹了一下。
    没反应。
    商渡又踹了一下,力道重了点。
    那人动了动,含糊地“唔”了一声,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过来。
    四目相对。
    商渡笑了,笑得特别冷,对上了,肯定是他。
    “靳昭,你他妈是真不怕死啊。”
    靳昭这会儿脑子还糊着,迷香药效没过,加上趴着睡了一夜,脖子都是僵的。他眯着眼,看了商渡好一会儿,才认出来是谁。
    “操。”靳昭哑着嗓子骂,“你有病吧?”
    商渡没说话,直接从床上翻身下来,赤脚踩在地上,一把揪住靳昭的衣领,把人从床尾拖下来,按在地上就是一拳。
    “砰!”
    拳头砸在靳昭脸上,正中昨晚被靳维止扇过的地方。靳昭疼得“嗷”一嗓子,彻底醒了。
    “商渡我操你大爷!”他反手去抓商渡的胳膊,可商渡动作更快,膝盖顶在他肚子上,又是一拳。
    “贱不贱啊你?”商渡压着他打,“下药?靳昭,你丫就这点出息?啊?”
    靳昭被他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只能护着头,嘴里不干不净地骂。可商渡下一句话,让他所有骂声都卡在了喉咙里。
    “靳维止知道这事吗?”
    靳昭浑身一僵。
    商渡太知道怎么捅他心窝子了,靳昭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靳维止。怕他生气,怕他失望,怕他不要他这个侄子。
    “你……”靳昭眼睛红了,不知是气的还是疼的,“你他妈少提我小叔!”
    “我偏提。”商渡揪着他领子,把他脑袋往地上磕了一下,“靳维止知道你这么下作吗?嗯?给他长脸啊靳昭,真给你靳家长脸!”
    靳昭彻底疯了。
    他不管不顾地翻身,把商渡压在地上,拳头不要命地往他脸上身上招呼。商渡也不躲,挨了两下,抬腿顶在他胯间,靳昭闷哼一声,手上力道松了,商渡趁机又翻上来,压着他继续打。
    两个人从小打到大,太知道对方什么路数。你一拳我一脚,专往疼的地方招呼,新仇旧恨全算上了,恨不得当场把对方打死。
    床晃了晃。
    程凛就是在这时候醒的。
    头疼的要裂开,他记得自己割了手,记得血,记得她问“你为什么哭”,记得自己是怎么进入她身体,怎么一遍遍说“对不起……”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程凛猛地睁开眼。
    于幸运睡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前,睡得很沉。他低头,能看见她脸颊还泛着红,嘴唇有些肿。
    程凛的心脏酸酸涨涨,愧疚,爱恋,愤怒,疑惑……无数情绪翻涌上来,堵在喉咙里。他轻轻地把手臂抽出来,然后撑起身,低头看着她。
    她身上痕迹斑斑,脖子上,锁骨上,胸前,全是吻痕和指印。他掀开被子,想给她盖好,可被子刚拉到肩膀,他看见她腰侧、大腿内侧,也有痕迹。程凛的手抖了一下,迅速把被子拉上去,盖到她下巴,又仔细掖了掖被角。
    然后,他才转过头,看向地上扭打成一团的两个人。
    是商渡和靳昭。
    商渡唇角一片青紫,靳昭更惨,脸上旧伤迭新伤,嘴角又破了,血糊了半边脸。两个人像野兽一样撕咬在一起,嘴里骂着不堪入耳的脏话。
    程凛撑着床沿下地,商渡?他怎么会在这儿?还有那香气……是靳昭干的,所有的碎片串联起来,怒火窜上来,暂时先把别的疑惑抛到后面。他迈步走过去,没理会撕扯的两人,直接伸手,一把揪住靳昭的后衣领,用劲将人从商渡身上扯开,甩向一旁。
    “靳昭你太过分了!”
    靳昭被他甩得踉跄两步,后背撞在墙上才站稳。他喘着粗气,抬手抹了把嘴角的血,看见是程凛,忽然笑了。
    “我过分?”他指着床上还在睡的于幸运,“程凛,你也少在这儿装圣人!昨晚是谁跟她搞在一起的?我当你是什么铁骨铮铮呢,结果呢?这点药就让你现原形了?药是我撒的不假,可扑上去的是你!装什么迫不得已?心里指不定多爽吧?你该谢我——”
    “谢”字的尾音还没落地,程凛一记重拳就狠狠砸在了他脸上。
    靳昭甚至没看清程凛是怎么动的,整个人就向后仰倒,后脑勺重重磕在墙壁上,眼前金星乱冒。
    “我他——”靳昭的怒骂被涌上喉咙的血腥气堵住。
    他还没爬起来,另一只脚就踹在了他肋下。
    商渡脸上还带着看戏的慵懒,“跟他废什么话,打死都算净化环境。”
    靳昭痛得蜷缩起来,不顾一切地扑向离他更近的商渡,两人瞬间又扭打在一起。
    叁个男人,在这病房里,为了床上那个昏睡不醒的女人,或者说,为了各自无法宣之于口的愤怒、耻感、扭曲的在意,像最原始的野兽般撕打在一起。
    他们彼此憎恶,彼此扭打,狼狈不堪。
    而于幸运,却对斗殴毫无所觉。她深陷睡梦里,咂了咂嘴,梦里的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牛肉鲜嫩,毛肚爽脆,就是辣味好像还差一点点。“……再加点……辣……好次……”
    您瞧瞧!
    这屋不管情愿的,还是不情愿的;心怀愧疚的,还是肆意妄为的;精心策划的,还是意外卷入的,这混乱的一夜过去,这仨男人,都以各自不同的方式,“跪”在了她的裙摆之下,纠缠撕打,无法脱身。
    而正主儿,兀自酣眠,梦里全是红油翻滚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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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章写的超累,可以原谅我晚一点点更吧~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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