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法国密使欧仁妮与奥地利动员令
“我们希望能合理地拿回失地。”
白天的时候,法国皇后欧仁妮是以茜茜皇后朋友的身份来到因斯布鲁克皇家度假地的。
虽然说是朋友,但其实两人的关係也就那样,远没到推心置腹的程度。茜茜对这位法国皇后一直客客气气,但也仅限於客客气气。不过这不重要,白天的身份只是个幌子,该散步散步,该喝茶喝茶,谁也挑不出毛病。
到了晚上,茜茜回了房间,欧仁妮才以法国密使的身份坐到了弗朗茨面前。
弗朗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就明白了。拿破崙三世这是要趁火打劫。奥地利正跟普鲁士打仗,法国人就凑上来要好处了。歷史上俾斯麦干过一模一样的事—
普奥战爭前后,他隱晦地暗示法国可以在莱茵兰地区捞点东西,嘴上说得含含糊糊,纸面上什么都没签。拿破崙三世在当时也没想到奥地利败的那么快。
弗朗茨明白,奥地利这次的目標是教训和削弱普鲁士一顿,不是要灭国。打完了,该谈谈,该收手收手。这种有限度的战爭,欧洲各国大规模干涉的可能性不大。主要是真的一战灭了普鲁士王国,欧洲各国肯定不答应,这对任何国家都是一个威胁。
法国前阵子占了西班牙北部的一块地方,国际上骂声一片。但是国內反响很好,如果能再拿回一部分洛林,拿破崙三世之前普法战爭失败的事情,巴黎人民说不定就放到脑后去了。
“阿尔萨斯不行。”弗朗茨摸了摸自己的鬍子,语气很乾脆,“现在那里是我们的。”
欧仁妮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她本来也没指望能一口气要回阿尔萨斯。
“洛林嘛—”弗朗茨顿了一下,“法国拥有洛林公国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当年波兰王位继承战爭之后,我的先祖弗朗茨·史蒂芬大公为了迎娶玛丽亚·特蕾莎,把洛林让了出来。先是交给波兰废王莱什琴斯基代管,等他1766年一死,洛林就正式併入了法兰西。后来又经过1859那一仗,洛林就归了普鲁士。不过话说回来,现在洛林的土地上,据我所知,法兰西人至少占了百分之八十五以上。”
欧仁妮心里差点乐出来。弗朗茨这番话,等於是在用民族构成来论证法国对洛林的合理诉求了。这可是奥地利皇帝亲口说的。
“但是——”弗朗茨脸色变了一变,“欧洲的情况是,很多地方都是杂居的。就比如在比利时,北部是弗拉芒人说荷兰语,南部是瓦隆人说法语,在东部还有一小撮人说德语。如果我们真的按照聚居人群来提领土要求,那我是不是也能远道跑去比利时揍他们一顿,拿下比利时?或者你们直接把比利时南部占了?”
欧仁妮心想,那感情好啊。比利时可是个工业国家,列日的钢铁、沙勒罗瓦的煤矿,对法国的用处比洛林那些农田大得多。要是真能拿到比利时南部,她寧可不要洛林。当然这话不能说出口。
“您说笑了。”她微微一笑。
弗朗茨看著她的表情,心里大概猜到了她在想什么。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坚决地摇了摇头。
“亲爱的欧仁妮,我把话跟你说明白。”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奥地利皇帝之前也是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虽然那已经是歷史了,但哈布斯堡家族几百年来一直被视为德意志各邦的保护者。这个身份到今天依然有分量,这也是为什么普鲁士內部的邦国找奥地利寻求公道。但如果我把洛林送给法国—一不管是公开的还是秘密的—一旦传出去,所有德意志人都会问同一个问题:奥地利皇帝凭什么出卖德意志的土地?”
他停了一下,让这句话沉一沉。
“到那个时候,普鲁士就算被我打得满地找牙,俾斯麦也能把这件事翻出来,说哈布斯堡才是德意志民族的叛徒。巴伐利亚、符腾堡、萨克森,这些邦国现在站在我这边,到时候很可能会反水,我辛辛苦苦打贏了一场仗,结果威望全完了。普鲁士输了战爭,反而贏了人心。这笔帐我算不过来。”
欧仁妮的笑容收了起来。
“所以,”弗朗茨靠回椅背,“虽然我们两国结盟共同击败普鲁士確实会减轻我的负担,但用洛林来换一这个价码我付不起。应该说绝对不能。”
欧仁妮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指搭在茶杯边缘,没有端起来。
洛林这条路走不通了。弗朗茨应该不是捨不得,是给不起。割让德意志土地给法国这件事,只要走漏一个字,俾斯麦哪怕输得精光也能拿著这个翻盘。德意志民族主义虽然奥地利国內一直在压制,想办法搞民族融合,但是里面德意志人还是大多数,弗朗茨不会在这种事上犯蠢。
但她不是只带了一张牌来因斯布鲁克的。
“陛下,”欧仁妮重新坐直身体,“既然洛林的事暂且搁下,那我想谈另一件。”
弗朗茨点了下头,示意她继续。
“我们希望奥地利能公开承认纳瓦拉公投的合法性。”
她没再兜圈子。洛林碰了壁,后面的话就没必要再裹糖衣了。
“作为对等,”欧仁妮紧接著补了一句,“如果贵国日后需要兼併部分北德意志邦国,或者普鲁士的某些领土,法国会在外交上全力支持。”
弗朗茨没有马上接话。他靠在椅背上,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扶手。这个提议比洛林乾净得多一奥地利不需要出让任何领土,只要发一份外交声明就行。而回报是法国在德意志问题上的背书。帐面上看,这几乎是白赚的。
但弗朗茨在意的不是帐面。
“西班牙那边的事很麻烦。”他皱了皱眉,身体前倾了一些,“纳瓦拉和巴斯克的公投—坦白讲,全欧洲没几个宫廷真正认可这种做法。我如果开口承认了,等於给“公投併入这个先例盖了章。今天是纳瓦拉投给法国,明天特兰西瓦尼亚要不要投给罗马尼亚?后天波西米亚的捷克人要不要也来一次?我当然理解1859年撒丁王国当时就是公投进的法国,但这个事情还是好。我觉得。”
他顿了顿,看著欧仁妮的眼睛。
“这个口子我不愿意开。”
欧仁妮脸上的表情没变,但手指微微收紧了。她在等下文—一弗朗茨说“不愿意”而不是“不可能”,这两个词之间的距离她分得清。
果然,弗朗茨话锋一转:“不过,如果换一种方式一比方说,你们能说服伊莎贝尔二世女王陛下,以西班牙王室的名义,通过正式条约把纳瓦拉和巴斯克转让给法国—一那奥地利会跟进承认。条约转让,这个法理站得住。公投这种东西,”他摇了摇头,“还是少用为好。”
欧仁妮心里迅速过了一遍。伊莎贝尔二世现在就住在巴黎,拿著法国政府给的年金度日。这位波旁女王被自己的国民赶出了马德里,身边连个像样的幕僚都凑不齐。说是女王,其实和人质也差不了太多。要她签一份转让条约,难度应该不大,她没有拒绝的本钱,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反正那些地方她已经管不著了,与其让卡洛斯派拿去当筹码,不如做个顺水人情给巴黎,至少年金还能涨一涨。
“这个办法可行。”欧仁妮点了点头,乾脆利落,“我会发电报回巴黎,让外交部著手安排。”
弗朗茨对这个回答显然满意。两个人之间的气氛鬆弛下来—不是那种宾主尽欢的鬆弛,更像是两个商人谈妥了一笔买卖之后各自心里算清了帐的那种鬆弛。
弗朗茨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语气忽然变得隨意了些。
“皇后殿下,不知道拿破崙陛下近来身体如何了?”
欧仁妮的表情几乎不可察觉地僵了一下。
这个问题本身並不意外。拿破崙三世的健康状况在欧洲各国宫廷之间早已不是秘密一膀胱结石折磨了他好几年,最近又添了別的毛病,巴黎方面虽然竭力封锁消息,但该知道的人都知道。弗朗茨问这个,既是人之常情,也是在试探法国的政治稳定性。
“陛下的身体————时好时坏。”欧仁妮斟酌著措辞,“御医们在尽力。”
“我们维也纳有几位很不错的医学教授,”弗朗茨说,语气听上去確实是真诚的,“前些时候,帝国热带医学研究所刚从东非殖民地那边提取出了一种治疗疟疾的新药剂,效果相当好。虽然陛下的病症不同,但我可以派一个医疗团队去巴黎,给他做一次全面的诊治。维也纳总医院的外科水平,欧仁妮殿下应该有所耳闻。”
“那真是感激不尽。”欧仁妮的语气柔和下来,带著一层真实的感激。“感谢陛下的慷慨。”
她本来还想再谈几件事。英国在直布罗陀增派舰队的问题,俄国打完君士坦丁堡之后巴尔干势力范围的划分细节,以及法国驻维也纳武官递交的那份军事合作备忘录计划书,挺多事情的。
但话还没出口,会客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不是推开的—一—是被撞开的。
玛丽·瓦莱丽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这位皇帝最小的女儿今年才十岁,穿著一件淡蓝色的睡裙,脚上的拖鞋跑掉了一只,棕色的捲髮乱蓬蓬地披在肩膀上。
她身后跟著一个满脸歉意的女侍从官,显然没能拦住这位小公主。
瓦莱丽完全无视了房间里还坐著一位外国皇后这个事实。她直直跑到弗朗茨椅子旁边,抓住他的手,用力往外拽。
“爸爸!快来!外面有好多星星!喀斯特尔伯伯说今晚能看到木星,但是我找不到,你来帮我找!”
弗朗茨低头看著女儿,脸上的表情变了。所有关於战爭、条约、公投和洛林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部从他脸上褪了个乾净。他笑了一下,那种只有父亲面对小女儿时才会露出的、毫无防备的笑。
“木星?”他伸手把瓦莱丽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笑著说:“你確定他认识木星?他连財政报表上的数字都经常看错。”
“他说他认识!”瓦莱丽不依不饶,拽得更用力了。
弗朗茨转向欧仁妮,做了一个略带歉意的表情。
“殿下请见谅。看来我有一项更紧急的外交任务需要处理。”
欧仁妮看著这一幕,眼底掠过一丝说不清楚是什么的东西。她想到了自己的儿子欧仁。
“陛下请便。”她微笑著说,“星星不等人。”
弗朗茨站起身,被瓦莱丽拉著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回过头,对欧仁妮说了一句:“明天上午九点,我们继续。还有些事情要谈。”
然后他就被他的小女儿拖走了。
欧仁妮独自坐在会客室里,茶已经凉了。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把整面墙映成暗红色。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从隨身的小皮包里取出一张信纸,开始写字。
抬头是“致內阁,鲁埃先生”。
维也纳。霍夫堡宫的內阁会议室,桌面上铺著一张北德意志的军事地图,几个咖啡杯压住了边角,有一杯已经凉透了。
陆军大臣德根菲尔德伯爵拧著眉头,指节重重敲了两下桌面。
“必须总动员了,诸位。”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座的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会议已经开了將近一个小时,前面大半时间都在討论前线的补给问题和萨克森方面的协调事宜,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要拍板的事情是这一件。
“普鲁士人的抵抗比预想中激烈。”德根菲尔德站起身,走到地图旁边,手指在萨克森、西里西亚、柏林之间划了一条线,“我们的推进速度在过去一周已经放缓了。而且,为了防备欧洲其他国家可能的干涉—俄国人那边虽然口头上表示善意,但谁也说不准—一总动员是必须的。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眾人。
“这也是皇帝陛下离开维也纳之前的意见。”
这句话一出来,没人再接茬了。皇帝的意见,在座的都清楚意味著什么—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但总动员牵涉的面太大,不是陆军部一家说了算的。
沉默了几秒钟之后,新任財政大臣杜纳耶夫斯基教授开口了。他挠了挠自己那头有些蓬乱的灰白头髮,把鼻樑上的眼镜往上推了推。
“问题是花钱太多。”
他翻开面前的帐本,指头在某一行数字上点了点。
“这是个大问题。普鲁士人已经破罐子破摔了,他们在开战第二周就开始滥发纸幣,柏林的金融市场基本停摆,他们的財政可以说是完蛋了。但是我们不一样。帝国的財政目前运行得很良好,金克朗幣值稳定,公债信用也还在。如果现在进行总动员——”他在帐本上写下一个数字,转过来给大家看,“至少要追加四千万金克朗的军费投入。”
数字摆在桌上,没人出声。
“四千万。”杜纳耶夫斯基重复了一遍,像是怕有人没听清,“这是笔巨款,诸位。这意味著许多正在进行的建设项目都要停工,有些可能还不只是暂停的问题。
“,首相巴赫男爵一直双手抱胸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他的脸色很凝重,眉心拧出几道深纹。
“但是,”巴赫终於开口了,声音低沉而缓慢,“阿尔布雷希特大公在昨天的战报里已经说得很清楚。如果皇帝想要儘快结束战斗,就应该以压倒性的优势进军,而不是维持现在这种局面。”
他把手边的一份电报纸推到桌子中间,上面是大公的原文摘要。
“虽然我们正在推进,但速度已经不够了。普鲁士人的兵力在迅速增加—
大公估计,可能过不了几天就要从现在的二十五万增加到四十万。”巴赫的语气很平,但这两个数字本身就足以让人不安,“他们的动员体系实在是太优秀了。
毛奇搞了那么多年的铁路军运和后备军编制,不是白搞的。拖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
杜纳耶夫斯基的手指在帐本上停住了。他又挠了一下头髮,嘆了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靠,像是在跟自己打了一场很短的架,然后认了输。
“那么就只好停掉突尼西亚等地的北非建设项目了。”他拿起笔,在帐本上开始划线,“港口扩建、铁路勘探、殖民地行政机构的办公设施一全部暂停。还有波士尼亚方面的工业建设基地,也停。那边的钢铁厂刚打了地基,机器都从捷克运过去了一半,现在停下来—”他摇了摇头,没把后面的话说完。
“嗯。”巴赫站起身来,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现在最重要的是保证战爭的胜利,诸位。其他的事情都可以往后排。”
没有人反对。
“我会把內阁的意见整理好,今天就传给皇帝陛下。”巴赫说著,目光忽然转向了桌子末端。
“另外——斯特尔。”
坐在末座的邮政大臣斯特尔正托著腮帮子,眼神有点飘。邮政大臣这个职位有点清閒,內阁会议上討论的这些军费、动员、战略问题跟他八竿子打不著。他来开会主要是因为按规矩不能不来。
听到自己的名字,他愣了一下,坐直了身子。
“你去一趟慕尼黑。”巴赫说。
斯特尔眨了眨眼。
“总动员命令下达之后,帝国境內以及同盟体系下的每一个邦国都必须执行。巴伐利亚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个,他们的人口是邦国中最多的,而且地处南翼,战略位置不可忽视。”
“我?”斯特尔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一脸不敢置信,“首相阁下,您让我去?我是管邮政的”
“对,你去。”巴赫的语气不容置疑,“路德维希二世国王现在不在慕尼黑城里,他在修他的新天鹅堡—一在菲森那边的山里头。你先去那里找他。巴伐利亚的摄政內阁那帮人你不用管,他们不敢违背国王的直接命令。只要路德维希签了字,下面自然会动起来。”
斯特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另外。”巴赫又转头看了看財政大臣,“以帝国政府的名义,资助路德维希二世国王二十万金克朗,用於新天鹅堡的建设。”
杜纳耶夫斯基的笔尖顿了一下。二十万金克朗。刚才还在为四千万的军费发愁,现在又要拿二十万出去给一个国王修城堡。他抬头看了巴赫一眼,但这笔钱不是白给的,这是让路德维希痛痛快快签字的润滑剂。比起总动员令在巴伐利亚执行不力造成的后果,二十万实在不算什么。
“明白。”杜纳耶夫斯基把数字记在本子上,在旁边画了个括號,写了两个字:慕尼黑。
斯特尔也跟著说了句“明白”,声音比財政大臣的小很多。他站起来的时候碰倒了面前的空咖啡杯,手忙脚乱地接住了,朝四周点了点头,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门关上之后,巴赫在原位站了一会儿,低头看著桌上那张铺开的地图。从维也纳到柏林的直线距离並不远,但中间隔著整个波西米亚山区和萨克森平原,还有四十万正在集结的普鲁士士兵。
“德根菲尔德伯爵,”他没抬头,“总动员令的文件什么时候能擬好?”
“已经擬好了,皇帝陛下临走前已经过目和签字了。”
“好,我看完之后就签名,明天一早通过电报发往所有军区。
“是。
“1
巴赫拿起桌上的怀表看了一眼。下午三点四十分。
“散会。
“”